蜿蜒青石路的尽头被一小片竹林遮挡，青石铺延的小路上走出一个男童，半扎着头发一身银白，冰雪可爱的脸紧紧绷着，身子小小的却一点儿也不软乎，举手抬足皆是肃然，此刻板着脸走过来，更是气势迫人。

他身后钻出一团胖胖的幽蓝色光球，绕过他的肩膀，脑袋顶在他胸前抵着人，急切地低语:“你太凶了，别吓到鸟。”

但它似乎说得太晚了，顾遂出现后，顾宝眼前忽然就没了人影，她又正处在自己可能会死掉恐惧里，见到顾遂凶巴巴地走近，一时间又惊又怕又慌，倒腾着两条小短腿一边掉泪一边往顾遂身边跑。

“顾遂，我要死掉了呜呜呜呜……”她伤心难过好像忘了什么，张开双手要往顾遂身上扑，急于寻求安慰。

正试图放松表情的顾遂忽然缩紧了瞳孔，整个身体停在原地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抵在他身前的光团感受到骤降的体温急忙向后喊道:“别过来！”

顾宝瞬间被这声警告惊醒，可她刚才冲得太急，想立刻停下来身体还是向前踉跄了几步，扑腾着手臂距离光团只有一臂距离。

“啊啊啊啊！”崩溃的叫喊声嘶力竭，一道冰冷弧光从慌乱的手中投掷，冷白冰雪一般的剑鞘毫不留力地抽在一片白皙的侧脸上，立刻就留下一道狰狞的、贯穿整个侧脸的乌青。

“啊！”顾宝惨叫一声被击出几米，整个人翻滚几圈后趴倒在地，额头被坚硬的青石撞得磕破流血，冒血的额头被沾满了土，她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两只手捂着伤口，刚才一直哭唧唧的眼泪此刻受了伤却被收回去，小小的人形趴在地上渐渐化为一团暗彩色的光团，它急切地从地上爬起来，模糊的人形轮廓停留在原地，保持着好几步远的距离用触手拍着自己的身体试图吸引对面不断疯叫的人的注意。

“顾遂，我变回去了！你快看！我变回去了！不是人！不是女子！你快看啊！”它舒展着四肢展示妖精的特质，流光熠熠的彩色在身体里旋转，它身前像有一道屏障一样，阻挡着它急切要靠近的脚步，刚想进一步就逼自己后退两步。

“顾遂，你别害怕了，你回头看看，顾宝现在不是女子了，别害怕。”幽蓝色的光团紧紧将怀里的人抱紧，冰冷发抖的身躯被它强行控制住，顾遂的手指深深陷入它体内，惨白的脸不见血色，整个人都惊恐地埋在它身上，嘴里的气音断断续续，背对着身后的妖精要跑。

“顾遂，你回头看看。”光团紧紧缠在他身上将他控制住。

顾遂颤抖着身体被它渐渐唤回了理智，他胸膛吸入被光团净化过的空气，十指依旧紧紧抓着不透明的幽蓝色，缓慢的、僵硬的、试探的、退缩的，转过头去。

“啊啊啊啊！”他眼中撞入一个女子，面生可怖的脸，让人恐惧的身体，就蹲在离顾宝不远的地方，离他不过几步，好像马上就要扑过来的样子。

沈归宁依旧蹲在原地，不知为何顾宝忽然看不到她了，闹剧来得太突然，她还没想好怎么解决，忽然和顾遂的眼睛对视了一瞬，骤缩的瞳孔和惊瑟的脸让她知道，顾遂看见她了，以至于发出了那么痛苦恐惧的哀嚎，如见这世间最恶毒最骇人的蛇蝎鬼魅一般，声嘶力竭。

她知道顾遂不能看见女子，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她现在不适合出现，于是她想用手撑着地站起来，赶紧躲得远远的，却没想到手臂突然酸软整个人失力跪了下去，膝盖踉跄一声磕在地上，震得她耳鸣目眩，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精气一样，从来没这么瘫软无力过。

司雪剑从剑鞘里拔出，被主人慌乱的情绪操控着，没有章法却攻击力极强地四处挥舞。

顾宝为了躲剑芒被赶得远远的，同时顾遂转身要跑，顾生风附着在他身上根本拉不动他，只能不断强调:“顾遂你冷静一下，她不是沈意，它不是沈意！它不是沈意！”

沈归宁被司雪从肩膀劈到心口，又穿过去，身体却毫发无伤。

她一只手捂着不断发疼的头，一只手撑着地，以一种艰难慌乱又坚定狼狈的姿态爬着向后退。

“你们不要丢下我啊……”她身边窜过去一个光影。

顾宝以为是自己延长的肢体吓到了他，化成鸟的模样飞过去，喊道:“不是蛇，顾遂，不是蛇，是鸟，你不要害怕我。”

它自己害怕蛇以为顾遂也害怕，便天真地认为化成鸟就没事了，可它没想到自己可以变换形态在顾遂那里根本算不上一个可以唤回理智的好事，幼小翅膀鼓起的风像条条毒辣的鞭子一样，把顾遂赶得越来越远。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院子，风安院的牌子高高挂着。

顾宝在后面追着顾遂，它一边哭一边喊:“你们不要把我扔下。”

“别追上来！回去！快走！快走！”幽蓝色的光团紧紧抱着顾遂，向后喊道:“快走，你会吓到他，他会打你的！”

顾宝不害怕顾遂打它，疼痛是它最会忍耐的东西，它想靠近顾遂，这个容貌和顾砚很像行为却又和沈意很像的人类，但顾遂害怕它，确切地说害怕它会变成人类的女子，哪怕它现在不是，但它有这个伤害他的可能，就像它也不会和可能会变成蛇的妖精玩，顾遂自然也不会像接受顾生风一样接受它，所以它必须和顾遂保持一个让顾遂觉得安全的距离。

但它的好奇与亲近往往超越理智，就像此刻，它分明该离开的，追上去对谁都不好，可顾遂和顾生风决绝离去的背影实在太干脆了，对它弃之如敝履，好像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它的理智拉着它往后，情感又拉着它向前，最后只能挣扎地停在原地，像一只被拉扯的困鸟，徒劳地嘶鸣挽留。

“你们不要丢下我。”幼鸟盘旋在低空，哭泣哀嚎。

沈归宁双手抱着头缩在墙角，她的身形一直算不上矮小，此刻却能将身体扭曲蜷缩到墙根，躲藏在一小丛竹林后面，浓重的阴影确保她不会露出任何部位，完全隐匿于该出现的地方。

耳边的哭声渐歇，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终于放弃离开了，沈归宁绷紧的身体在又等了许久后渐渐放松，想抬头看看是不是确定没人了，但她躲得位置不太好，刚好抬头看见一道银白的背影，和她一样躲在暗处，不同的是他要更近些，扶着墙微微偏过头，握紧蜷缩的指节就像她的身体一样，每一根都透着紧张与忧虑，好像下一瞬就要忍不住走出去。

不过相同的是，二人这个角度都能看到前面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