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宁被一声摔倒的叫喊惊醒,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眼前熟悉的砖瓦让她愣住,一草一木都晃着她的心神,片片层叠的青瓦下,一小簇粉红的花片落到墙根,被一只小手抓着放到草地上。
一个身着白裙的女童从地上爬起来,手心沾了些土,她便两只手拍打着把土蹭掉,头顶的双丫髻上还配了毛球金玉,一瞧就是被人仔细打扮过的。
袖口也蹭了些土,她拍打的动作间,手腕冒头一条青紫狰狞的伤痕,在沈归宁眼前一晃而过。
女童将身上的脏污拍净,小心翼翼地看了一圈,竹林轻摇石路蜿蜒,并未见人影,她才舒一口气,偷偷摸摸的样子小跑起来。
“去哪儿?”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询问,女童被吓得又要摔,被人扯着衣领才堪堪立住,她惊慌向后看去,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眉头压眼,一张脸分外冷峻,似是不悦地看着她。
沈归宁见人被吓得要哭,还以为她见了鬼,正要纳闷得向后看去,忽然女童哭泣道:“我不该溜进藏书阁的,您不要告诉家主好不好?”
藏书阁?沈归宁并没有看到藏书阁,但她将计就计,板着脸说:“那我问什么你老实交代,我就不和家主说。”
女童哭得满脸通红,闻言双手抹着泪直点头。
沈归宁刚才流的血都不见了,但身上也没干净到哪儿去,只好用还算干净的手背给她擦擦泪,蹲下身看着她说:“别哭了,告诉我,你叫什么?”
“呜呜……顾宝。”顾宝抽泣着,一张包子脸红彤彤。
还真是,俊俏的小脸比记忆里满是伤的模样好看多了,和顾风落现在的样子很像。
沈归宁一边给她擦泪,一边说:“别哭了,我保证不和家主说,但是你得告诉我,你去藏书阁干什么?”
顾宝听到她不告诉家主,渐渐收了泪珠,刚哭过的嗓子哑哑的:“我去找书……”
沈归宁追问道:“你找书干什么?”
“找书……”顾宝揪着袖子勾下头去,嘟嘟囔囔的声音让人险些听不清。
“……去查‘童养媳’是什么意思。”
沈归宁抹泪的手在她脸上顿住,她呆了一会儿神色才恢复,问道:“那你查到了吗?”
“……查到了。”顾宝声音弱弱地点头。
沈归宁收了手,她蹲在竹叶潇潇下,说:“自己把泪擦干净。”
顾宝小小的十指紧紧捏着袖口,左右抹在脸上,整齐的袖子被捏在手指里,没有随着动作滑落分毫。
“你现在知道什么意思了吗?”沈归宁问道。
“知道。”顾宝怯生生地看着她,嗫嚅道:“我本来也知道……但是藏书阁里的书很多,我要去再确认一遍。”
“你要去确认什么?”沈归宁有些意外。
“我要去确认一下,不同的书里,童养媳都过着怎么样的生活。”顾宝比沈归宁蹲着还要矮一些,但抬头看她的时候,却没了最初的胆怯。
顾宝说:“我偷偷地去过好几次,把藏书阁里有关童养媳的书籍全部看了一遍,我发现那些生灵的处境大有不同,而像我这样的,我没有找到同伴。”
“像你这样的?”沈归询问道,“你什么样?”
顾宝的眉心渐渐地皱起来,半是纠结半是疑惑:“像我这样……倍受宠爱、尊贵却没有说话的权力,分明疼惜是真的,可拘束也是真的。”
此言从一个本该事事懵懂的幼童嘴里说出,深重的割裂感让沈归宁张合几下嘴不知从何处开口。
“不过我刚才想通了。”顾宝皱巴巴的脸扬起一个笑容:“应该是现在家里人都太紧张了,我知道人类在忙碌的时候总是紧绷,疲于应付身边乱糟糟的事情。”
“等长大了就好了,而且顾遂说他有办法。”幼童满目憧憬道,忽然她有些神秘兮兮地环顾周围后悄悄地凑近,压着嗓子说:“姐姐,你刚才帮我保守了秘密,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沈归宁瞧人紧张兮兮,故作期待地将脑袋探过去,虽然早就知道一个小孩儿不会掏出来什么真正的好东西,但当一块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保存得完完好好的方糖躺在一个小小的掌心的时候,沈归宁还是很夸张惊讶地压着声音“哇”了一声。
得意洋洋的小孩儿背着人偷偷地乐,黏黏糊糊的声音往低处压,沈归宁凑近才听清:“是云横长老偷偷给我的。”
沈归宁本能对这个名字有些恐惧,狠狠搓着胳膊缓了一阵才问道:“他偷偷给你?”
“嗯!”顾宝重重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雀跃得小小蹦了一下才又笑:“我哥不让我酥心斋的点心,说灵力太多了我现在受不了,这是云横长老自己做的。”
终于讲到了最重要的地方,亮晶晶的眼睛便更亮了,“是专门为我做的!”
沈归宁这个似曾相识的云横长老应该是面冷心热的类型,她先是顺着话头浮夸地惊叹一番,然后才问:“他很喜欢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