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混沌只分黑与白,泥浊之物沉积,清灵之气上浮,二者却未界限分明地永隔,清白与黑浊之间,迷蒙的灰色丝丝缕缕氤氤氲氲,一根冰翠的莲茎扎根晦暗淤泥,于升腾的秽气间轻摇,冰透雪白的花瓣绽放于茫然的灰与清透的白,清浊之界一朵莲,无风中摇曳,满秽中生露。
跌宕沉浮中,沈归宁恍若置身黏腻晦暗的水流,无法挣动的肢体被淤泥一样的秽气挤压,她闭着眼睛神明尽失,随无边潮水涌动,如周身千丝万缕的秽气一样,无根漂泊。
冰透的雪莲沁着森寒雾气,剔透莹白的花瓣外,凝聚着点点滴滴的水气,一颗水珠从不堪重负的莲尖坠落,向上蒸腾的秽气被这滴冰寒的雾水击出一个溃散的空洞,底部翻涌的淤泥被洞穿,一道光线如尖利的白刃、又似温和的月光,正落在沈归宁的眉心。
一双纯黑的眼眸骤然睁开。
无边混沌翻起漩涡,浩荡的淤泥中冲出一团雾气,无形无状,它绕着深潭中央的沁水白莲发出无比痛惜的询问:“小白莲,你为什么哭?”
纯洁发光的白莲花又落一滴眼泪,顷刻之间乱了一方秽气,远方的淤泥池水翻涌叫嚣,疯狂中依旧克制,没有牵连中央的莲花。
“小白莲,你不要哭了。”黑雾急得围着花朵绕圈,伸出的雾气抹掉花瓣上欲要滴落的水珠,它焦虑地询问:“是谁欺负你了?”
“我要把欺负你的东西吞了!”黑雾捧着白莲抹去上面的寒气,亲昵怜惜又按耐着愤怒,它将白莲包裹一圈,道:“我把它们都吞了,小白莲,没有东西可以欺负你。”
冰寒的白莲本是半开,此刻缓缓张开了花瓣,推拒着雾气的收拢,却又不很用力。
松松散散的雾气忽然凝实,抱着白莲愈收愈紧,惶恐不安的声音从中传出:“小白莲,为什么推我?是我让你不开心的吗?”
白莲花沁出一颗水珠,被黑雾收到体内,干沉的雾气骤然湿润,黑雾绕着它的根茎与花身盘旋,焦急万分:“小白莲不要哭,是我的不对,我不该睡太久的,求求你原谅我。”
“小白莲。”黑雾抚摸着冰透白莲的花瓣,轻柔乞求:“小白莲原谅我好不好?”
水珠被雾气舔舐,白莲抖了抖花瓣,片刻后花瓣从根部漫上粉红,不多时整个硕大的花朵都成了粉红色,推拒的花瓣渐渐收拢,一朵粉花飘荡在沉积的秽气上,轻轻晃着茎身。
黑雾绕着它承诺:“小白莲不要伤心,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对天神发誓。”
周遭环境骤然一变,轰隆的紫雷劈碎乾坤,沈归宁的脑子骤然一痛,整个人如被绞成肉泥一样,肢体碎了又重聚,一股无形之力将她拉出混沌,肩膀撞上地面,她一口污血喷出,趴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
她掌心贴着碎石,被尖锐的棱角划烂,一只手撑着地面,她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乌黑的眼前与脑海里的混乱叠加,她扶着地才没有再次倒下去。
待到脑子里的嗡鸣声终于停止,沈归宁才捂着头呼出一口气,而刚才发生的一切又再她眼前浮现,沈归宁有些头疼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荒山野岭,枯槁的乱草风卷而过,孤零零的幼树掉光了枝叶,狂风怒号中当着沈归宁的面断成两截。
沈归宁连忙爬起来才没被枯枝迎面砸中,她将地势审视一番,蹬着荒石爬到背风的山谷。
她失力后蹲在杂乱的石头地上,咳出一口血向后倒去,整个人瘫倒在地,硬石硌在后脑,反倒让沈归宁更加清醒了些。
她睁开眼是灰蒙蒙的天,压抑的灰黄色比她的心情还糟糕,她想着脑海里的回忆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
为什么她当时没有一点儿自主意识,甚至连挣扎都没有,和之前顾风扬给她看的不一样,就像是完完全全陷进去了,到底是幻境还是回忆。
沈归宁想到那朵白莲花,莹白冰透,出淤泥而不染,她自然地联想到了顾砚,那朵花的反应也很像沈意记忆里的顾砚很像。
她抓着头发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那是回天盘随手造的幻境,那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可若是针对她的心境故意为之,刚才那番情景,很可能同之前的回忆一样,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说不定就是她先天一念道的由来——她如今对任何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都平等保持怀疑。
说到先天一念道,沈归宁想起她最后给那朵白莲许下的承诺。
“啊——”沈归宁抓起一把石头随手扔出去,哗啦啦的撞击声中她喊道:“雷怎么不劈死我!”
真是负心,沈归宁唾骂自己,怎么什么时候都要骗顾砚,当沈意的时候又哄又骗又揩油,都沦落成一团黑不拉几的秽气了,连个正儿八经的实体都没有,又惹花哭又舔泪珠,最后大言不惭还引了天雷,死性不改!
“真是畜生啊!”沈归宁翻滚着身体冲天喊道。
“九轮回天盘检测到您已成功通过第一分盘,正在结算分数。滴……滴……”
她脑海中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话,沈归宁一只手捂着头坐起身,环顾四周后确定身边没人,才在心中问道:“九轮回天盘?”
“正在结算分数……滴……结算成功!”
“您的分数是,五百二十分。”
沈归宁觉得自己好像幻听了,震惊地喊出声:“为什么?!”
她什么也没干,怎么一个分盘这么高的分数!数字还这么巧!
不会顾风扬给璇剑山送礼让瑾度给她开后门了吧。
“请您不要质疑九轮回天盘的分析,您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依旧对道心抱有坚定的态度,义无反顾地回应,您安抚道心的速度在所有受考核者中足以排行第二,请您不必自谦。”
沈归宁被它夸得一愣一愣,她扣了扣手下的石头,问道:“那第一是谁?”
“顾风扬。”
沈归宁心里那点儿好胜心刚冒头就被扑灭了,她问道:“他怎么过的关?”
“他将分盘捏造的在意之人全部杀了。”
九轮回天盘说:“他的杀戮道心坚定非常。”
“唉。”沈归宁扶额叹道:“毫不意外。”
“请您继续通关。”九轮回天盘并未续言。
沈归宁拍拍屁股从地上站起来,她看了看周围,穷山恶水、穷途末路,一眼望不到生机的样子让人不知从何踏脚。
“那个……”沈归宁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尊敬的回天盘,我想问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