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宁被瑾度领到一个密闭的房间,房顶空悬一剑,晃动的烛光在宣纸上落下一小片光影,空荡的房间居然只有一张桌椅。
“坐吧。”瑾度立于一侧,道:“小风扬应该都和你说了吧。”
“我有个问题。”沈归宁没有贸然开始,“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一样吗?”
“不一样。”瑾度说,“放心,不耽误你回家吃饭。”
沈归宁这才放心坐下。
她面前的一张白纸足足铺满整张方桌,让她想起高中折了又折的试卷,还没开始动笔就已经不想写了。
手边一只毛笔,她拿起来试了试手,本来还担心自己不会用,可指尖真正触碰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握上毛笔的刹那,完全空白的纸张开始陆陆续续地浮现文字。
沈归宁端坐于宽椅,默读第一题,墨字工整,排列井然,修真界的人类文字与之前她之前世界学过的稍有不同,她大致浏览一番,熟悉的感觉仿若身处考场,晦涩臭长的文字在她脑海自动转译。
第一题,沧州一战的起因是什么,牵连哪些宗派,针对谁,为了什么,结局如何,导致什么结果,对后世有什么影响,因此崛起了哪些宗派,为首的是谁……
她皱着眉头凝眸深思,笔尖离那宣纸近在咫尺却迟迟落不下,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沈归宁满心悲戚无力。
沧州一战是什么……
“怎么不写?”瑾度问道:“第一题算是比较简单的。”
真是噩耗。
“我在思考。”沈归宁故作镇定,她继续往后看。
下一题。
试说风殷大陆排行前十的世家宗派。
这个她知道几个!沈归宁撸着袖子提笔挥下,近几日得知的能称得上有头有脸的世家都被她列出来,顾家,江家,周家,祝家……
沈归宁笔尖停顿片刻,祝家在记忆里只算一个小家族,不知现在地位是否有所改变,姑且也算上吧。
元家……沈归宁私心不喜欢这个家族,也不认为有顾家在会让元家跻身前十,舍弃。
沈归宁笔尖又顿,写下璇剑山,又写下天舶坞。
六个……还不够。
沈归宁一只手撑着脑袋,绞尽脑汁,最后一番纠结还是把元家写上去了,可是七个……还是不够……
她拇指按着太阳穴,啧声唉叹良久,还是决定暂时放弃这道题,下一道。
“嘶……”沈归宁倒吸一口凉气,半趴在桌子上拧眉低语:“什么东西……藏云海的发展史?”
藏云海是什么东西?宗派名字?法宝名字?丹药名字?
略过,下一题。
沈归宁继续往下看,密密麻麻的小字让人深深皱眉,她半个身子侧靠在桌子上,手掌撑着脸,“啧”一声。
瑾度还从未见过这场面,他本站在墙角,在沈归宁折着纸张又啧一声后抬脚走近。
他离了近了才惊讶:“你怎么一个也不写?是太简单了吗?”
沈归宁扯扯嘴角,她撂下笔瘫倒在椅背上,“您不是知道我是从异世来的吗?怎么净是修真界的题,这不为难人吗?”
“嗯?”瑾度垂头去看,白纸黑字从第一题看到最后,分外纳闷:“这宣纸只会问你知道的东西,这题后面是难了些,但都是些广为人知的事情,没道理你写不出来啊。”
“我知道的事情?”沈归宁抬起桌上那张大纸翻来覆去,疑惑地看着他问:“我怎么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瑾度摇摇头,“你肯定身世特殊,身体知道思想不知道,其实还是知道,你再想想吧,这宣纸非得问到它的答案不可,你必须毫无保留地回应它。”
还真是摸底,沈归宁又将纸铺开,趴在上面唉声叹气,瑾度见状摇摇头便又回去了。
不能再耽误了,后面还要闯九轮回天盘,听着就是个硬骨头,虽然时间流速不同,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而最要紧的是她晚上还有大事要做。
她再看向这些题目便多了几分认真,不管自己会不会,她挥笔而下速度极快。
毫无保留地回应它还不简单,把自己知道所有东西都写上去就好了。
她先是瞄准了一道仙盟的题,题目不长,大意只问她仙盟创立的初心,她想也不想就把脑子里所有对仙盟的了解全写了上去,几乎没有停顿,而在她笔尖抬离的瞬间,这道题在纸上消失了,连同答案一起。
沈归宁愣了一下,没有去看瑾度,反而去尝试下一道,一个简易的鸟类图腾铺在她眼前,四行题目中挖了一空,沈归宁题都没读,看见雾隐山就填辰雀族,果不其然,题目再次消失了。
沈归宁定了下心,这两道题的答案不一定就是对的,但这并不重要,她发现了,对与不对,只要认为自己足够尽力,宣纸就会认可她的答案。
沈归宁忽然觉得长廊的问心她未必抵达了终点,这个试卷和那墙上的咒文没有不同,一切随心而动,只要态度足够坚定,道心足够稳,根本没有所谓的难题。
瑾度神色自若地站立于一片墙角,见她下笔如有神,便知人顿悟了。
这如心宣纸不会否定书写者的意志,书写者说白日悬月,只要坚定地认为此言为真并且坚定地写下,如心宣纸便会接纳。
所以受考核者都说这考核不出结果,何谈结果,本心即果。
清修峰不需要凡夫俗子,身长一技者,须有坚定不移的心性。
八风乱我心,而我心不动。
不过多时,一片白纸便又平平地铺在方桌,沈归宁把笔搁置一旁,食指轻敲着桌面,她侧过头忽然问:“掌门师叔,我还能参加九轮回天盘的考核吗?”
瑾度走近后微愣一下:“何出此言?你通过了宣纸的考核,为什么不能参加九轮回天盘考核呢?”
沈归宁坐在椅子上定定地看着他:“我这算另辟蹊径、剑走偏锋了吧?”
瑾度闻言摇着头笑起来:“原是担心这个。”
“小丫头把自己想得挺能耐。”瑾度忽然哈哈笑起来,“我璇剑山立于修真界不说百万年,几十万年是有的,什么奇人异事没见过,你当这宣纸为什么叫如心?事事如我心意,如我心意即真。我这么说你也该明白了,这事儿,你可不是第一个。”
“喂喂喂。”沈归宁被他笑得恼羞成怒,理直气壮地辩驳:“我这么担心也是有道理的好吧!”
瑾度双手背于身后,道:“那你说说,有什么道理。”
“咳。”沈归宁清清嗓子开始长篇大论:“您刚才也说了,我这情况不是特殊嘛,要搁一般人,遇到的都是根据自己已知事物出的题目,那这考核的意义便截然不同了,如果考我的是心性的力度,考别人的便是心性的广度和深度。”
她拿起手边的笔,金边黑体狼毫沾墨,道:“比如这根笔,我觉得它色泽黑亮笔锋劲挺,绝对是上等货,能卖个好价钱,可若是换个人可能就不这样觉得了。”
“书生会说它笔毫凝练质精工巧,武夫会说它比不得长枪短刀,落到小狗嘴里可能不如磨牙的棍子,在求仙问道者手中,它又变成法宝利器。”沈归宁说,“生灵对任何一个微小事物的理解都反应了他们的思想与认知。”
她长篇大论忽然停顿一下,迟疑道:“可这考核没结果,我刚才写了那么多,也不见您瞟一眼,也是,我答那个样子,不排除您私底下阴阳怪气……”
“咳!”瑾度重重咳一声,“这如心纸可不是我能操控的。”
沈归宁哈哈一笑:“我就知道师叔您心胸宽广干不来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