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点儿骨气!”云横长老瞪着塌上坐着的人,分明低眉顺眼,但他却训得更狠了:“你犟什么犟?我把你带走有什么不对?她沈意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有考虑过你这八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顾砚像个孩子一样被他指着训,却不敢有丝毫脾气,垂着头道:“没有跟您犟,我都没说话。”
“你不说话比说话还犟,不说都这么大脾气,说了还得了?”云横长老再想还是气得不轻,见他垂眸耷眼一副闷葫芦样,便更气了。
“她不是拜紫景道君为师了吗?反正现在人什么都不知道,让她离开顾家,去璇剑山。”云横长老说,“别来我跟前碍眼。”
顾砚还是那副样子:“风扬说她不会离开顾家。”
云横长老顿时气上加气,“真是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个赛一个的犟种!”
“风扬性子稳重,做事踏实认真,我相信他的决定。”顾砚说。
“他的决定?”云横长老气哼道,“他的决定还不都是因为你?”
顾砚坐在榻上不发一言,抿起唇微微侧过头去。
云横长老也知自己话说重了,他半晌不语,在屋里踱步又踱步,眼看着榻上的人越来越落寞,最后自暴自弃一般,走近了牵起紧紧抓在榻边的手,五指修长却不羸弱,云横长老一想到顾家就是在这双手里熬过最艰难的岁月,这双尚不成熟却早已阅历丰富的手,手心的薄茧哪怕并不粗糙,也让看着他从娘胎里生下来的一点长到现在这么大的云横长老湿了目。
“罢了罢了。”云横长老叹道,“才一百多岁,还是个孩子,是非对错不是我们这些一把年纪的老人可以帮你们下定论的。”
他摩挲着手中的薄茧,道:“喜欢就喜欢,放不下就放不下,你不说我也知道,但是她确实做得很过分,先家主与夫人的死不能归到她身上,我们谁不知道,可也有一句话,叫‘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当时族里的人哪一个能放下,可真正要置她于死地的有一个吗?”
“是,先家主与夫人自小便待她不薄,说是把她当干女儿,其实和亲女儿没两样,出了那样的事,谁也不可能放下,她有愧疚,有怨恨,平日待她最亲最近的人都生了嫌隙,她自然心里难过,可顾家那个节骨眼被害了家主和夫人,二公子也险些惨死腹中,顾家也没有说要与她一刀两断吧?”
“沈家做的孽,那是沈誊垣自己干的。”云横长老说,“沈誊垣死得不冤,但她灭了沈家就对吗?家族荫蔽下没有无辜之人,可初生的婴孩也要掐断脖子,草舍的牛马也要血流成河,她说是要挽救局面,确实,快刀斩乱麻,顾家也确实得到了喘息,但我宁愿没有。”
云横长老半俯着身体,抬手在他眼角上抹了一下,道:“不说恩怨纠葛,沈家和顾家向来结姻亲之好,有多少沈家的人闻讯赶去劝说,他们的目的甚至不是放过沈家所有人,只是想护住些尚且懵懂的幼童,她怎么做的呢?把人废了修为扔在高墙外,眼睁睁看着她杀了所有人,听着亲族一声声的求饶与嘶吼,墙里墙外都有不少长辈平日待她不薄。”
“她有苦衷,可谁的苦衷也不比她浅。”
“她当时已经疯了,阿砚,为了顾家并不是她唯一的动机。”云横长老说,“你能保证她没有泄愤的私欲吗?阿砚,当年的事你回溯过多少回,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我有说过你一句吗?我不说你,不代表我赞同你,为了谁把自己弄成那样也不值当,要不是顾遂那小子卖了个惨把你拉回来,你根本活不到今天。”
顾砚捏着他的手稍稍用力,低垂的头便更抬不起来了。
“哼。”云横长老又把话说回来,“到时候她就是回来得再早一些,还能看到什么?泯灭在万象通枢连尸骨神魂都不会留下。”
“所以啊。”云横长老终于直起身,牵着顾砚的手将人拉了起来,身体长得再高再好,顾砚到他跟前还是矮了一些。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回来得太晚了,八十多年过去了,如果是两个年少相爱的凡人,分离八十余年,再见都是一把枯骨了。”
“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沉冤昭雪、枯木逢春,寒冷的冬季早就过去了,阿砚,不要将自己困在过去。”云横深重地看着他摇摇头。
顾砚垂着眼睫并未回言,像是不知道说什么,而一切都这样明了了,他只能喊:“叔父……”
云横长老闭着眼深深叹一口气。
“罢了。”云横长老说:“从小就这个样子,犯错了、想求人了,什么也不说,就知道可怜兮兮地喊人。”
“抱歉,叔父……”顾砚眼睫微颤。
“不如不说!”这模样让云横长老气得吹胡子,拉着他的手将人按在一张铺满尖刀银针的方桌前坐下,“沈意自有人收拾她,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你的暗伤养好,想利用万象通枢联系藏云海的海主,真亏你想的出来,那是个什么样的人,神秘诡谲,先天因果道,沧州一战的厉害你不知道吗?多少大能都压不住他,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不得不小心。”
“听闻藏海主并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顾砚提到正事又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然而第二句话还没说出口,在看到云横长老摁着他的手拿起一把薄薄的尖刀要往上面刺的时候,顿时收了话头,也收了手。
云横长老可没这么轻易就放过他,将他的手按下后撩起眼皮道:“继续说啊。”
顾砚挣一下手腕,道:“茧不能刮,练剑的时候会疼。”
“那就不练。”云横长老按着手从指节下方开始,“我看你那红尘使得就不错,很灵活的一条绸缎,也很适合你。”
“可是锻体也会不方便。”顾砚又道。
他不说还好,说了云横长老一肚子火,手下的动作又快了几分,“你的锻体再练还能再突破?体修都没你练得好,省点儿力气练其他的吧。”
“可是我喜欢锻体。”顾砚难得强调。
“喜欢也忍着。”云横长老百忙中抽空将他看了一番,道:“长得这么俊秀,练得五大三粗的像什么样子。”
云横长老看样子早就对此不满了,“研究阵法符箓,炼器炼宝,或者继续学习你感兴趣的那些种族语言,做什么不好,非得锻体。”
“看看这一双手上全是厚茧子,还有能入眼的地方吗?”云横长老刮完一只手后画了个符落在他手心,很快薄弱之处的皮肤便迅速新生,再瞧着便让人不那么心疼了。
顾砚看看另一只手,道:“也没有很厚。”
云横长老一瞪眼,顾砚便闭嘴了。
“把风雪收回来,少给我耍这些小聪明。”云横长老说。
顾砚来的路上便将风雪收了,只是刚偷偷放出去,便又被勒令收回,他试图解释:“风雪按耐不住,想出去转转。”
“我看是你按耐不住。”云横长老一边动着刀子一边说,“人被顾遂带到密牢了,顾霜经那丫头,见不到你还好,不会把她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