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真派风雪跟过去了，顾遂再厉害说到底也只是个小年轻，可拦不住霜经那个疯丫头。”

顾砚任他割着茧子，云横长老的刀又尖又利，却始终没有伤到他，顾砚默默地呆了一会，忽然道:“可她当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这不可否认。”云横长老又落下一道灵符，转口道:“可我方才也说了，谁的苦衷都不少。”

“顾霜经想要的是她能和所有人一起将困难扛过去，然后大家一起和和美美的生活，而不是孤身解决了当前最紧要的困境后就匆匆逃亡，如果她真的死了，顾霜经反倒不会怨她。”

“但她没有死，甚至还敢堂而皇之地把顾宝送到顾家。”

“她像个逃兵一样，在顾霜经心里不可原谅、不肯放过。”

阴湿的囚笼被砸得轰一声响，被法阵困束的怪物们纷纷叫嚣逃窜，一声咬牙切齿的“沈意”从嘴里挤出来，其中的愤怒与怨恨让人毛骨悚然。

狭长的走廊两侧密布着牢房，阴冷的地下尸气弥漫，血腥味从牢房里散出、从一道黑影身上散出，一个黑衣女子提着一具男尸站在晃动的烛火旁，幽光廖亮的眸子沉浸着深暗的颜色，她单手将尸体向后扔去，握着拳快步走近，气势汹汹。

沈归宁毫不怀疑她会打死自己。

“你还有脸回来。”

阴森可怖的脸随着越来越近的步伐愈发清晰，沈归宁见她抬起一只手，赶紧朝顾风扬身后躲去。

“姑姑。”

挥出的拳头停在半空，顾霜经攥着拳一点点收回胳膊，她目光阴冷地看着顾风扬身后的人，道:“遂儿，我说过，你想把她带回来，只要不让她出现在我面前，都随你。”

顾风扬目光静静:“她会和我哥成婚，你不可能一直不见她。”

“她也配。”顾霜经当着沈归宁的面冷呵一声，就差没吐一口痰在她脸上。

“但是我哥喜欢她，配不配不是旁人能决定的。”顾风扬说，“还是说你想看他一直痛苦？”

顾霜经一口牙咬了又咬，看向他身后的人，愤怒的、怨恨的、又隐含着复杂的悲痛，这样赤.裸的眼神让沈归宁揪着衣服不敢说话，她来到修真界几日，还是第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她，所有故意的粉饰太平都被一刀切开，真实的、久远的愤怒从眼眶中喷薄，她知道自己似乎犯了很大的错，可活人的怨恨还是太沉重，只是这样看着她，她就知道时间并未冲刷一切，甚至积怨的种芽早已畸变。

她惶恐不安之余，居然还有庆幸。

顾霜经冷冷地看着她问:“我听说你失忆了？”

“嗯。”沈归宁跨一步从顾风扬身后出来，她尽量挺直腰板让自己显得不太怯懦，并拿出态度:“但是我会想起来的，并对我的过错进行弥补。”

“弥补？”顾霜经忽然笑起来，阴冷又嘲弄，“你拿什么弥补？你知道当年死了多少人吗？不说别人，顾家家主和夫人的命，你拿什么弥补？顾温的命，你又拿什么弥补？”

顾霜经揪着她的领子将人猛地提到眼前，冰冷的眼神刺得沈归宁动弹不得，“死的人不说，活的人呢？顾砚不够爱你吗？不够心疼你吗？不够护着你吗？你怎么能把他自己扔下，他好不容易才要走出来，安生还没过几年，你又回来了。”

她盯着沈归宁:“扫把星。”

“姑姑。”顾风扬敛起眉。

“我说错了？”顾霜经侧目瞪他，道:“遂儿，我知道你向来聪慧，做事也有把握，但是阿砚已经不是非她不可了，你看不出来吗？你把她带回来，有多少是为了阿砚，有多少是为了自己，我想你心里清楚。”

沈归宁被一句话钉在原地，一时间头昏脑涨。

“是，我清楚。”顾风扬说:“但我哥还在放不下，那她就有机会，比起未来会出现的一个陌生人，我还是更喜欢她。”

“呵，放不下……”顾霜经扯着嘴角扭曲又苦涩地笑了笑，她忽然松开沈归宁，转身欲要离去。

“姐姐……”

空荡的走廊里响起一道微弱的声音，寂静的密牢忽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沈归宁！”顾风扬喝道。

沈归宁方才被那力道推得踉跄，她捂着头半弯着腰，忍着脑部的剧痛，抬头说道:“我应该这么喊你吧……”

她眼前骤然一黑，然后脊背传来根骨断裂的疼痛，整个人飞出去砸在身后牢房的隔离法阵上，砰一声后摔落在地。

顾风扬紧紧抓着一截手腕，道:“姑姑，她没想起来。”

“放开！”顾霜经满脸暴怒，喝道:“她想不想起来又怎么样！有什么用！”

“有用……”沈归宁扶着法阵的隔离墙捂着肚子缓缓起身，嘴角的血被她抹掉，她看着被握着手腕的人说道:“有用，我是回来赎罪的，我没想起来，但我迟早会想起来，死的人我没办法弥补，但活的人我可以。”

顾霜经挣开顾风扬的手，道:“我问你，你会一直陪在顾砚身边永远爱他吗？”

“会。”沈归宁挺起肩背，断裂的骨头没让她皱一下眉，她说得无比认真:“我没有想起来，但我知道我爱他，离开他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第二次，无论外因还是内因。”

修真界的人总是对着天道发誓来证明自己对承诺的坚定与坦诚，沈归宁没有对天道发誓，但顾霜经只是与她四目相对，片刻后便转身离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