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风扬扔过去一道疗愈符，符箓贴在后背，普通外伤很快便恢复，沈归宁在烛火旁站了一会儿，身后的密牢里关着一只奇形怪状的东西，蜷着溃烂的爪子缩在墙角里，突出来的眼球猩红无比，时不时要撩起眼皮看过来，蠢蠢欲动的长舌伸出牙尖，黄绿色的唾液掉在遍布抓痕的地砖上。

顾风扬动着眼球看过去，怪物像受惊一般又抱头缩进墙角。

“走了。”他转身。

长廊真的很长，每个牢房都被独立的法阵隔绝，里面关着的东西什么都有，人，兽，怪物，无一例外都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被锁链吊着的男人蓬头垢面，被法阵挤压的庞然大物扭曲蠕动，一切都死气沉沉。

沈归宁跟上去，从一间间牢房走过去，一间又一间，一步又一步，头顶与脚下的距离越来越近，身后贪婪疯狂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蜷缩在墙角的怪物早已趴在散发着金光的法阵上，垂下的长舌舔着大咧的唇，低低地怪笑着。

一鞭子抽过来。

长鞭穿透栏杆与法阵，挥得毫不留情，霎时间怪物身上留下一道狰狞的伤痕，它疼得翻滚哀嚎。

沈归宁跨出这条狭长密闭的走廊的最后一瞬，脚步停在半空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很快跟上前面从未停止前行的顾风扬。

虫鸣鸟啼声渐起，沈归宁一脚踏出去，结实干净的地板不知道用什么石头切的，踩在脚下让人踏实感油然而生。

温凉的暖夜叶荫风动，顾风扬依旧没有停下，沈归宁跟着他，走过大路，又走过小路，穿过树林，又穿过高院，一路上遇到的人不多，巡逻的弟子先是道了声“大公子好”，然后在顾风扬的目光下，又对沈归宁说:“沈小姐好。”

沈归宁跟在顾风扬身后兜兜转转走了很远，顾家的全局图几乎清晰地刻在她脑子里，直到路过一个祠堂，宽门大敞，暖光温亮，顾风扬才停下来。

他站在原地扭头侧目，隔着不长的宽路，里面的牌位在烛火中散发温馨柔光，他站在漆黑的外面，并没有进去，而是扭过头继续走。

沈归宁向里面看了一眼，里面的牌位很多，高高低低的紧密排列，模糊的金字看不清名字，她目光盯着其中的两个，紧紧相挨的牌子和其他的有些不同，不知道为什么要看，就是想看看。

“你去馨竹堂找我哥。”顾风扬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沈归宁快步跟上去，问道:“你要去哪儿？”

顾风扬进了一条曲折阴暗的小路:“去找顾生风和顾风落。”

沈归宁站在原地不动，眼前的红色很快隐没黑暗，她站的这条大路并不漆黑，祠堂暖光投在身后，她站了一会儿便也向前走去。

“他在骗人。”一只青蛇头从她脖子上的皮肤里钻出来，吐着信子说:“他的气息不见了，没有去找那两只小妖精。”

“多嘴。”沈归宁拐了个弯，沿着小路走，道:“别跟踪他，不然我可没法儿救你。”

“主人。”青蛇从她脖子里钻出来盘踞在肩头，说:“顾雨遄和那个宣竟昏打了一架，本来二人是要合作的，但是我被宣竟昏发现了，顾雨遄便将宣竟昏打晕了，然后和一个叫‘危楼主’的人通了个话，把人给扔过去了。”

危楼主，什么破名字。

“宣竟昏好像和危楼主有什么恩怨，但是我没听到，因为顾雨遄把我打晕了。”小青蛇恹恹地垂着脑袋。

“小废物。”沈归宁评价。

小青蛇将脑袋长长地垂在她肩膀，看起来怪怪的，黑夜里很容易吓到人。

沈归宁走到大门口，明光照在肩膀，一声叫喊呼出，她扭头看过去，一辆恢宏奢靡的麒麟车停在门口，一个穿着格外朴素的男子惊叫着往车里爬，沈归宁没看清脸。

“凡人？”青蛇从她胸前抬起脑袋，“风殷大陆居然还有凡人。”

沈归宁快步从门口走远，将它的脑袋按回去，道:“风殷大陆很少见凡人？”

“虽然我没出过神灵秘境，但是经常听别的生灵说，凡人这样弱小又短命的种族，几次大战下来几乎都要灭绝了，如今主要生活在四方界，受崔家世代庇护。”青蛇盘踞着说道:“风殷大陆可是整个修真界最繁荣灵力最丰厚的地方，哪儿轮得到凡人踏足。”

青蛇向后看去，那个男人又探头探脑的从车里钻出来，那样繁华的麒麟车，与朴素的衣服格外不搭配，他心有余悸地抚摸胸口，又被麒麟的呵气吓了一跳。

“胆小的凡人。”青蛇说。

沈归宁目视前方，说:“少管别人，能在顾家门口站在麒麟车旁等人，能是什么好惹的。”

“主人真是聪慧。”青蛇捧道，“我闻着他身上有狐妖的味道，很熟悉的三尾狐妖味，估计是随生大人身边的小厮。”

沈归宁穿过一道院门，听它这么说才回过头去，然而已经离得太远，大门口的身影早已模糊不清，大概是翘首以盼的样子。

片片竹林在风声中碰撞，她站在院门下，沿着笔直顺畅的宽路看过去，高阶上两道身影从堂内走来，相仿的身量是不同的身姿，右边的清冷如雪却柔光浅和，左边的精致华美却锋利如刀。

犹如两个神明在漆黑的夜幕中降临，脚下踩的不像是台阶，该是仙云，平地也成了高阶，让高的人如腾云端，低的人如坠凡尘。

直到身边走过一个身影，沈归宁盯着一人的目光才猛地收回。

随生走到了她身后，她才想起来行礼拜别，匆匆道:“随生前辈慢走。”

但随生并没有理会，微微有些仓促的脚步也不像要慢走的意思。

沈归宁有些急切地转过身，却和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身前的顾砚撞上，两人俱是向后踉跄一步，沈归宁本能地去抓他的手想将他扶稳，然而却没有像初次那样顺利，手突兀地碰到了一片柔软而坚定的屏障，将她隔绝在外。

她有些没反应过来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顾砚只是微微后退一步便站稳，一条胳膊僵硬地伸在二人之间，被他轻而易举地绕过，见人还在发愣，道:“风扬让你过来的吧。去他的院子里吧，晚餐一向准备在他那里。”

沈归宁眨眨眼睛回过神，她很快转着身笑道:“嗯，家主您的伤还好吧。”

“无碍，风扬过于担心了。”顾砚道。

二人并肩前行，离得并不近，宽袖与束袖不曾相挨，像被双方有意的控制着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