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年的护腕是皮质的,精美刻纹玄黑底色,此刻被他蹭脸蹭得乱糟糟,沈归宁觉得他可能会想脱下来,祝年在她印象里大概是个娇贵的脾气,可护腕这样脏了,他也没有要取下或者擦拭的意思。
护腕忽然退出她的视线。沈归宁抬起眸。
祝年坐在椅子上正色道:“你回去和阿砚好好聊聊,你别逼他,也别欺负他,你之前的身体肯定在他那儿,虽然不知道你现在这具身体哪儿来的,但肯定不比原先。”
“而且阿砚肯定更喜欢你之前的样子,毕竟你俩之前相处了五十多年……”祝年分析得头头是道,但他当还要再试图嘱咐几句的时候,他藏在身侧的胳膊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
他平静又疑惑地回眸问道:“怎么了?”
沈归宁手下施力,掌心贴着护腕挤压,祝年很快紧绷着脸从唇角溢出一丝闷哼。
“阿砚的事你不用担心。”沈归宁手下的劲越来越大,看祝年额头冒出冷汗脸色苍白地咬着牙,问出口:“现在给我说说,谁打你了?”
她一只手掐着祝年的胳膊,三两下拆了他的护腕扔在一边,玄红锦帛的袖子被她高高撸起来挂在臂弯,一条青紫纠缠的小臂便这样落入她的眼中。
劲瘦的小臂遍是狰狞青紫,被护腕遮掩的腕骨更是惨烈,厚重枷锁挣出的伤痕淤青严重,再往上还能看到十指勒出的红印,一整条胳膊没有一块好肉,蜿蜒的伤还有向上延伸的迹象。
不停挣动的胳膊被沈归宁紧紧抓着,她看着伤咬牙切齿,喝道:“动什么动!”
祝年被她吼得呆住,话未出口,泪先掉下去,他咬牙又抿唇,苍白的脸只有眼眶是红的,这样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他不显于人前的伤痕被这样赤条条的展览,在他最不想被看到的人面前,毫不遮掩,他挣动着小臂想抗拒,却被熟悉的巧劲压下,他又鼻头酸涩。
“你凶什么凶!”他色厉内荏地吼回去。
沈归宁狠狠咬了一口牙,才将嘴里不算太动听的话给嚼碎了咽下去,她瞪着人道:“谁打你了?”
她这样凶狠,面孔狰狞,不知道还以为她要将人揍一顿,眼中的不忍与酸意要被铺天盖地的怒意掩盖,可却偏偏让祝年看到了。
祝年吸着鼻子闷闷地说道:“没有人。”
“那个姓宿的是不是?”沈归宁虚虚握着他的腕骨,青紫的皮肤被她掌心的暖光倾照,从手腕到可以被捋起来的大臂,阵光到哪里,伤痕就消失到哪里。
祝年忍了又忍,在她撩起眼皮看过来的瞬间扑上去,呜咽声充斥着痛苦与委屈,在沈归宁耳边停不下来。
沈归宁拍了一会儿就把他从身上薅下来,她将人按在椅子上,反手现出一条帕子,给他胡乱地按在脸上擦试,一张俊脸哭得可怜,胡乱地擦几下,手法像给狗洗脸一样,被擦得红彤彤的样子倒有几分可笑了。
“呜呜……”祝年紧闭着眼被帕子从额头擦到下巴。
沈归宁擦完将帕子一扔,道:“别哭了,我想办法把她杀了。”
她这动不动就杀人的话,让祝年想到顾风扬。
他刚摇头,沈归宁便压着眼睛要训他,他赶忙道:“她也没打我!”
“那你身上的伤是狗打的?”沈归宁板着脸。
祝年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支支吾吾:“事情……有些复杂,她也不是故意的。”
沈归宁盯着他问:“第一下不是故意的,第二下也不是故意的,那么多条伤,到底哪一条是故意的?”
祝年勾着头在袖子下扣着手指,弱弱道:“……我还手了,也报复了,没打输也没落下风。”
沈归宁听得气笑了,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你当是小孩儿打架?”
“你还手报复就算完了?你还手是因为她先动手,你本来就应该还手,报复是因为她先伤害你,当然也是应该的。”沈归宁道:“祝年,你别太善良了,她要遭受远比你更加痛苦的折磨,这才算一笔勾销。”
她眼中暗光流过:“比如把她剥了皮灌泥沙扔到湖里。”
她记得祝年其实是有些喜欢那个宿家主的,可以扔到自家院子的湖里,偶尔想了还能开杯香槟怀念一下。
祝年看着她睁大了眼睛,“你真的没恢复记忆吗?”
沈归宁在他脑壳上赏了一击:“少打岔!”
祝年捂着头哀嚎一声,委委屈屈地看着她:“可是我们成婚了。”
沈归宁的手僵滞在半空,她抬眼看过去:“什么?”
祝年只留一个黑乎乎的脑袋给她:“我们成婚了,结了道侣契……已经很多年了。”
已经很多年了。
那个坚决的小小少年在沈归宁脑海一晃而过,她还未收回的手轻轻搭在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
“几十年前,有些忘了。”祝年没有抬头。
沈归宁不理,追问:“多少岁?”
“……六十五岁。”祝年的声音闷哑。
六十五岁。这么小。这么早。
“我在你多少岁的时候死的?”沈归宁停了一会儿,问。
“六十岁。”
仅仅五年。
沈归宁深深吸一口气,声线颤抖:“你现在多大了?”
“一百四十五岁。”
八十年。
沈归宁咬了咬牙,说:“抬头。”
祝年缩着脖子慢慢抬起头,扇着长睫移开目光。
“扭回来。”沈归宁道。
祝年撩着眼皮一点一点将视线挪回来,嘟囔:“你别训我。”
沈归宁看样子没想训他,她坐在祝年身边,肃然道:“告诉我,她是不是对你不好,虐待你?”
沈归宁不太喜欢那个宿家主,这次更是厌恶到骨子里。
祝年却摇摇头,“没有,之前都好好的,我俩算相敬如宾,这次是意外,她昨晚不知道怎么了,回了家就挂着脸,我又不想去触霉头,便借口要来赌坊办事,但是她却莫名其妙地发火。”
“不去就不去,我就在家和她一起吃饭。”祝年耷拉着眼睛,“她定的规矩,两个人每天要回家吃一顿饭,但是我们中午已经吃过了,她整个人阴森森的,赌坊刚好也有事,我留在桌上她拉着脸一言不发,我要走她也不同意。”
沈归宁不太理解这种别扭的人,兜兜转转没个正经话,最烦别人让她猜心思。
祝年难过又委屈地瘪起嘴:“好不容易饭吃完了,我要回房休息,她也不让我走,非要我留下,我们之前从来不睡一起,不知道她昨晚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