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一声厉喝,马车终于停下来。
门外有人呼唤,顾砚首先下了车,顾风扬敲敲那层灰灰的结界,唤里面的人出来,而后便也下了车。
秋风扫落叶,光落的枝叶难掩曾经的繁茂,如同这处清静的大宅,一眼是精挑细选,门前的台阶木槛在干燥的风尘中依旧清洁,两座石狮子分外威武,坚守着恢宏的大门。
顾砚与任统领在交谈,二人说些大人的话,几个小孩便趁机道别跑进去游逛了,沈归宁本来站在门边等待,也被顾风落拉走。
顾砚的身影消失,沈归宁被扯着扭过头来,无奈道:“拉我干嘛?”
几个小孩玩闹还要把她叫上,沈归宁自觉年纪不小了,毕竟虚岁二十九实岁三十二的人了,早该做些大人应该做的事,比如和顾砚一起应付那个任统领。
她想起方才顾砚游刃有余的样子,心中沉寂片刻,顾砚真的变了许多,以前这是她应该做的,现在看来也用不到她了。
顾风落正往前走,闻言不解:“我哥和人家说正事呢,你留在那儿干嘛?反正站着也没用,你就陪我们逛逛呗。”
沈归宁扯扯唇。
顾风落只当她留恋,没往心里去。
几个人年轻力盛,尤其是顾风落,几乎拉着几个人乱跑,前堂后院都给逛一遍,还威风凛凛地分了房间,哪个人住哪间房,安排得妥妥帖帖。
他逛累了便拉着几个人要去喂鱼,后院有一个很大的湖,清水肥鱼,又有维春结界养着一圈柳树,风景美如画。
去湖那边要穿过一座假山,淅淅沥沥的流水中,忽然传来陌生的声音,格外嚣张。
“说几句好听的你又不乐意了!行,我现在就去把姓顾的打死!”
顾风落走在前面顿住脚步。
居然有人在顾家的地盘说这种话,真是胆大包天。
顾风扬的身影从他身边掠过。
一片假山穿过,顾风扬见模糊的人影格外嚣张,场面还未看清,便直接发问:“你要打死谁?”
他的声音发沉,从假山后出来,微微扬着下巴,深情倨傲,视线将在场环顾,却发现格外的热闹。
随生,赵文,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身量极高,一袭青黑色的华美宽袍,分明身边空荡,却像倚靠着什么,锋利的眼睛同样打量着,里面藏匿着深厚的情绪,五官邪魅的脸上露出一种饶有趣味的表情,身上每一丝气势都昭告着此人来历非凡。
顾风扬感受不到他的修为,如果不是刻意地隐瞒,那就说明这个人的修为远在他之上,已经达到了无法感知的地步。
陌生的男人盯上了沈归宁,隔着几个人精准地锁定了她,以一种压迫的、居高临下的目光审视她,将人一寸一寸的,从头看下去。
沈归宁在前前后后几百年的岁月里没有感受过这种仿佛来自天道的目光,她站的分明是地,却恍惚上了天,同那无形的神明对了视,每条筋骨,每块皮肉,都在注视中接近虚无,直至全然供奉出自己过往的所有,每一条伤疤,每一处暗疾,都在他面前摊开。
她在这样的目光中失去了动弹的能力。
一道白刃忽起,剑锋直指长臂硬挺。
顾风扬挡在沈归宁身前,深黑的眼眸不见惧意:“你看她做什么?欺负弱者可不算本事。”
方才被那陌生男子推到一边的赵文一个头两个大,两边劝:“你们冷静一下,是个误会。”
气势压人的男子忽然凌冽俱收,和气地笑一下:“没错。”
他将赵文拉回来,指着道:“别误会,我和赵文闹着玩儿呢。他有个亲戚姓顾,平日为非作歹强抢民男民女,我正打算为民除害呢。”
他目光落在沈归宁身上:“至于这位道友……”
顾风扬遮挡他的视线。
男子笑道:“我观她骨骼清奇,只是平白被耽误许久,体内又有处处淤堵,刚好我这里有几套秘法很适合她,便多看了几眼,真是抱歉。”
他说着掏出一本书,隔空扔过去。
顾风扬正要挡,书便落入一只手中。
“喂!”顾风扬喝道。
顾生风将书拿在手里翻看几眼,塞给沈归宁,道:“拿着吧,很适合你。”
沈归宁被那一眼看得浑身冰冷,抱着书像抓了烫手山芋,扔不是不扔也不是。
男子脸上依旧是笑,像是故意表现得温和,摊摊手表示:“都说了是一场误会,我是个好人。”
顾风扬沉着脸色尚未发言,身后的顾风落便站了出来,冲那男子行了一个格外标准恭敬的赔罪礼,“冒犯前辈了,是晚辈们无礼。”
气氛无声中缓和一瞬,男子挑了下眉,算受了。
赵文挤眉弄眼一阵暗示,轻咳一声。
男子终于正色,依旧是端着架子,道:“第一次见面,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藏云,藏云海之主。”
霎时气氛再次僵滞,呼吸的空气都冰冷。
男子稍有疑惑,补充道:“我其实没有传言的那么可怕,才只二百来岁,不比你们大多少。”
对面几人的表情隐隐破裂。
无人不知藏云海海主的厉害,可这样亲历,才知道什么叫百闻不如一见。
和这样的人为敌,胜算微乎其微,不怪仙盟忌惮。
几个人的表情实在不掩饰,男子有些挫败,又有些不甘,分明他极力表现得温和,都如此的平易近人了,居然还能被忌惮。
他一把将身边看好戏的赵文拉过来,威胁一般:“你说,本海主平日是不是极为和善?”
赵文被他逼问,昧良心一样,像众人点头,憋着幸灾乐祸的笑,道:“海主大人平日真是和善极了。”
海主大人踹了他一脚,目光落到远远看好戏的随生身上,凝视道:“本海主是不是上尊老,下爱幼,又极有一派宗主之风?”
随生不知他怎么好意思,朝景山庄的冤魂还在哀嚎,这人倒是半分脸不要。
他道:“是的。”
藏云藏海主终于有几分满意的神色,可他扭头见几个小孩还是脸色紧绷,不爽道:“你们怎么这么胆小?顾砚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我怎么教的?”
男子身后传来一声质问,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漠,如千山之巅漫飞的孤雪。
几个人俱是跑过去。
顾砚淡漠而视,道:“藏海主?百闻不如一见。”
藏云的目光将人看过,极浅淡地说道:“顾家主?我才应该说,百闻不如一见。”
二人不过对视片刻便错开,顾砚问:“不知我家弟子与您发生什么冲突了?”
藏云忽然飘起来,身体悬空绕过他,指着在他身后双手抱臂一脸傲然的顾风扬说,“他污蔑我欺凌弱小。”
顾风扬顿时有些错愕。
藏云没给他机会,又指着剩下三个人指责。
“我好心给她秘籍助她提升修为,她嫌弃不要。”
沈归宁抱着秘籍试图辩解。
“他怀疑我的秘籍有问题,说白了就是怀疑我品行不端。”
顾生风本就寡言,这下彻底失语。
最后藏云指着顾风落污蔑:“他向我赔礼道歉,不就是拐着弯说我地位高欺负他们吗?实乃大罪一条。”
顾风落连忙解释:“不是的,前辈……”
藏云厉色打断他:“还试图狡辩,更是大罪一条!”
顾风落瘪着嘴垂下头,局促地捏着顾砚的袖子。
藏云还飘在半空指指点点,顾砚阖目不语,片刻后眼神瞟向一旁看戏的随生。
随生接收到视线只是默默移开眼睛。
顾风扬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气道:“你少空口污蔑!”
“空口污蔑?”藏云飘在半空绕着他转,声音也飘飘然:“小朋友,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
“我说的可是句句属实,你没说我欺凌弱小吗?”藏云忽然绕到他身前戳他肩膀,理直气壮。
顾风扬拍开,道:“你本来就是!”
藏云义正言辞地反驳:“本来就是你就可以这么说了吗?空口污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