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宁转过身来的时候，随生已经安抚好了躁动的黑犬，他拍了拍黑犬的心口。
黑犬吐着舌头从舌底翻出一根三尾草，献殷勤一般仰起头叼在口中递过去，粗壮的尾巴甩一甩。
随生垂眸看了看，狐尾草尖的口水压着尖端坠落，掉入湖面与潭水相融，他阖了阖目，无奈道:“换一根。”
黑犬瞧着他嫌弃，委屈巴巴地耷拉下耳朵，翘起的尾巴垂在湖面，不摇不晃。
随生一只手抬着它的下巴，另一只手抚了抚它的头，顺着毛发又捏了捏耳朵，柔软韧性的耳朵在随生掌心晃了晃，湿润的紫瞳便又抬起来。
“是要给别人的。”随生解释，“这根留着，再挑些小的送给他们。”
黑犬闻言耳朵又挺立起来，尾巴甩得飞快，口中的狐草又被它压在舌下，它心口的长毛逐渐拱出茂密的狐草，碧绿透蓝，草尖又是艳红，黑犬抬起前爪碰了碰随生的衣袍，低声呜呜叫了一下。
“不给他们太多，两根。”随生挑了挑，最后摘了两根幼小的草苗。
随生的动作已经足够轻盈，然而狐草摘离身体的时候黑犬还是疼得浑身发抖，口中溢出凄惨的呜咽，却又懂事地吐出几块黑红的石头，大大小小有七八块，堆积在湖面上垒起来，被它用不断缩小的爪子推着向前。
随生握着两根狐草蹙起眉，眼前的大狗眨眼便缩得只到他腰间，边瑟缩边呜咽，看着可怜兮兮。
堆积的石头被随生捡起来，只挑了两块拇指大的，剩下的全被他塞回黑犬口中，训斥道:“自作主张。”
黑犬蜷缩在湖面呜呜一声。
随生见状烦闷地将狐草与晶石向上扔去，沈归宁赶忙御刀去接，两块红石两根碧草，其上萦绕的灵力自然地紧贴，很快便缠到一起，沈归宁只握着一瞬便觉得掌心被一股凶悍又纯粹的灵力灼烧得要洞穿。
顾风落赶忙抢过来，一把塞到腰间的乾坤袋中，心有余悸:“会蚀骨的，别乱碰。”
他解释:“神狐草和黑犬晶石的灵力都太强大了，又都是至纯的东西，肉体凡胎的人类触碰到很容易受伤的。”
“所以半妖可以碰？”沈归宁问道:“因为你们都是天生地养的灵物？”
“嗯。”顾风落点头，“妖、半妖、魔，都是灵物，对天地灵气的接纳程度要比人类高得多。”
沈归宁点下头便不再多问，因为她见湖面的随生脸色很是不善。
“完蛋了。”顾风落忽然低声道，“随生前辈的道侣受伤了，随生前辈现在很生气。”
沈归宁在听到“随生”与“生气”两词挨在一起时，心头莫名一跳，虽然她并未想起什么，但本能告诉她现在应该麻溜跑路，耽误一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随生身前蜷缩的黑犬呜咽着蹭了蹭他的衣袍，却得了骂:“笨狗。”
宝石一样的紫瞳忽然湿润，黑犬轻轻地叼着他的衣服，伴随着难掩痛苦的哼哼声，不住地扯着衣袍。
随生阖了下目，弯身将它抱入怀中，清瘦的掌骨抚了抚它的脸颊，态度转向温和，声音却又依旧浸着些冰凉:“别哭了。”
沈归宁左看右看，没有等到预料中的灾难，清了清嗓子问顾风落:“随生前辈好像脾气很好的样子？对道侣也很温柔。”
顾风落在她怀中一个激灵险些掉落，他双手捂着胳膊使劲搓了搓，大惊:“你在说什么鬼话？”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身体一阵哆嗦，压着声音悄声道:“随生前辈的脾气可一点儿也不好，又凶又吓人，罚人比顾风扬还狠，顾风扬罚我我还能撒泼打滚耍赖皮，随生前辈……”
他停顿一下，“我害怕被他的剔骨丝抽成肉片。”
沈归宁听到“剔骨丝”顿时皮肉一紧，分明没有见过，可总是觉得余威犹在。
“至于道侣……”顾风落纠结地拧起眉，“有时候确实挺好的。”比如现在。
沈归宁好似嗅到了八卦的味道，顾风落余光见随生望过来，赶忙朝她挤眉弄眼，轻咳一声正色道:“随生前辈，您的道侣还好吗？”
随生神色淡淡:“快走。”
已经迁怒到下令赶人了。
“诶，我们马上就走，”顾风落赶忙附和，临走还不忘祝福一句:“随生前辈和您的道侣可真般配。”
沈归宁顾及前两次无心之言引来天雷的悲惨遭遇，并未贸然开口。
顾风落躺在她怀里用手肘杵了杵她，压低声音提醒:“快说两句好听的。”
沈归宁瞧着湖面上的两只思虑再三，昧着良心说:“随生前辈祝你们百年好合。”
沈归宁说完警惕地抬了抬头，厚实的石洞外没有传来雷声，她才缓缓松一口气。
随生的面色渐渐缓和，下巴传来湿润温热的触感，他垂下眼帘，猩红的舌头舔着他的皮肤，满目讨好。
随生不轻不重地训:“得寸进尺。”
二人被随生甩出的法阵驱逐，明亮的碧波空间内静谧得只听闻点点水声，一株蓝绿红尖沾满水渍的狐草从半空坠落，被一只骨节清瘦白皙的手轻握住。
随生向后撤着下巴，冷声批评道“乱发好心的笨狗。”
黑毛紫瞳的笨狗在他怀里打了个滚，像是又听不懂了一般，只是仰着头去舔他，极尽谄媚讨好。
“再装傻就把你的舌头割了。”随生垂眸道。
黑犬一个激灵缩回舌头，前爪搭在胸前无辜地眨着眼睛，呜呜咽咽，哼哼唧唧，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的蹭他的胸膛，湿漉的鼻尖时不时要贴一下脖颈，发出委屈的声音。
二人被随生扔到了不知何处的洞穴，一样的怪石一样的水滴，让人瞧不出来与方才逃命的隧道有何不同。
顾风落从半空跳下来稳稳站立，沈归宁御刀悬在他身侧，二人晕头转向地走了半天，又好似回到了原地。
顾风落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块上，累得靠着墙壁喘气:“不走了，好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