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雨沛觉得自己好似被困在一个狭窄滚烫的牢笼,动一下身都要撞到愈发收窄的笼壁。
在无意识地尝试几次却不得挣脱后,他紧皱着眉头,似乎与梦魇做了一番搏斗,撕扯着将逐渐清明的意识从中剥离,尚未睁开眼睛,手掌便撕上铜墙铁壁。
“闹什么?”压着恼怒的命令却让他动作一滞。
顾雨沛一下清醒过来,他如受惊一般猛地睁开双眸,昏沉广阔的虚空无光无尘,一张不能再熟悉的脸近在咫尺,凝重的眉眼让他一惊,昏迷没让他忘了交战的惨烈,诡谲触手撞击在身的疼痛依旧清晰,经脉骨骼如同被人打散重塑,似乎口腔喉口也被牵连了,但在全身的剧痛下被他很快忽视。
他察觉到顾雨遄坐在虚空抱着他,便急忙尝试起身,然而他刚才半躺着尚未发觉,此刻只是肌肉牵连着骨头稍加动作,浑身便袭来彻骨之痛,让人疼得面色苍白颓然倾倒。
“乱动什么!”顾雨遄一只手接着人训斥道,“连个触手都躲不过,还整天想着往外跑,我看你就得在家老实待着。”
她真是鬼迷心窍了才心软三番五次地放人出门历练。
顾雨沛额角滑下涔涔冷汗,他被训了咬着牙将脸撇向一旁,蜷缩着上半身要远离,他切断了周身五感,不再感受到清楚的疼痛与口舌间的怪异后便要强撑着手臂起身。
顾雨遄眸色微暗,她等到人上半身快要直起的时候,抬手弯起指节去勾他的衣领,只是稍加施力,刚才微颤着艰难起身的人便一下失力撞上她的肩膀。
一声闷哼,顾雨沛刚被阻断的疼痛犹如开闸之水汹涌袭来,他蜷着身体靠在顾雨遄肩膀,冷汗涔涔的额头抵在一处肩颈,粗重的喘息间不断喷洒着热气,顾雨遄感受到身上的人无意识地往她身上靠,蜷缩的身体颤颤巍巍,这才缓了缓脸色,掌心再次蓄起精纯的疗愈灵力给人往身体里送。
温润的疗愈灵力在顾雨沛体内熟门熟路地流动,肆虐的疼痛不翼而飞,顾雨沛这才发觉,原来不是躺着不疼,是有人一直在给他疗伤,所以他才不疼,刚醒来便挨了训的别扭赌气被心头酸软取代,他一只手在宽大的袖口下悄悄捏着握在他小臂的手指,整个人半躺着终于安分下来。
顾雨遄见他缓过神来了,一只手搂着人治疗,另一只手覆盖鼻尖下,掌心贴着温热湿润的软唇,掐着他的脸使劲捏了捏,没好气:“还跑?”
小没良心。
顾雨沛想摇摇头,可顾雨遄的手却故意不放开,他便含糊地哼了几声。
“听不懂。”顾雨遄歪曲事实,“既然还想跑那就先关一个月禁闭。”
顾雨沛本来无力的眼睛顿时瞪大,反抗的哼声愈发急促,甚至一只手拉扯上她的手腕。
遥遥悬立的顾风扬闻声侧目,他身边凝聚一庞大的灵力球,幽蓝的光芒神秘而蛊惑,映照在顾风扬脸上反倒衬得人阴森森,他眉头紧蹙压着眼睛,语气不善道:“不会好好说话吗?别欺负他。”
顾风扬对顾雨遄那张臭嘴已经忍了很久,恰巧今日心情不好,损得格外不留情面:“不知道尊重人就先回顾家的启蒙堂让人给你上几节课,整日在外乱窜也不怕丢了顾家的脸。”
顾雨遄单手搂着人站起身,另一只手叉着腰,嗤笑道:“这么羡慕做什么?看别人有这么乖巧懂事的弟弟你又不舒服了?毕竟顾生风和顾风落哪一个都不省心,你会羡慕也是正常的。”
顾雨遄每次向人提到顾雨沛都难掩得意,尤其是对顾风扬,一开口便是惹人厌烦的优越感。
顾风扬觉得她脑子不正常,主要体现为眼瞎,顾生风和顾风落无论哪一个都很老实,倒是顾雨沛,背地里瞒着顾雨遄不知道干了多少不让做的事——顾生风和顾风落就很听话。
顾风扬翻了个白眼不再理她。
顾雨遄耸耸肩哼一声,仰头见臂弯中的人勾着头憋红了脸,扬了扬眉梢:“如何?”
顾雨沛抿着唇微弱地开口:“……我想下来,我能站住。”
他年纪没有比顾雨遄小多少,但是顾雨遄修为比他高得多,身体随修为生长,自然个子也高得多,他扶着顾雨遄的肩膀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虽谈不上突兀,但也确实不像幼时那般顺眼。
顾雨遄早就放开了手,所以这回听得很清,但拒绝得也很利落:“病人没有权力发言。”
莫名就被冠上病人的帽子,顾雨沛虽知自己伤得确实不轻,但比这更重的不是没有——他不敢让顾雨遄知道,所以他并不放在心上,便又出言:“我真的可以,走路还是……”
他说着慢慢停顿,因为顾雨遄的脸色明显不善,顾雨沛察言观色的能力多年来炉火纯青,他又改口:“还是让姐姐帮忙吧,我身上好疼。”
顾雨遄脸色这才好转,倨傲侧目:“疼就忍着。”
顾雨沛被体内汹涌又温和的灵力烘烤得暖烘烘轻飘飘,衣袖的淡香随着热气扩散,像酥心斋新出的云朵糖。
顾雨遄绷着脸,不知现在啃一口和刚才有何不同。
顾雨沛侧目见身后远远围站一群人,神色有些古怪,偶尔四目相对俱是极快地瞥开视线,紧闭起嘴还要绷着脸,看起来比姐姐还要奇怪。
他只当二人行为有些不妥,正试图寻找理由让人放手,忽听一句话。
“你一会儿回我的识海疗伤,大比结束后老实呆在家里,至少一个月。”
顾雨沛怔住,手指蜷缩起来抓着她的肩膀,“你要关我禁闭?”
顾雨遄虽然很想吓吓他,但顾风扬还在远处看着,她把顾雨沛惹急了得不偿失,于是便道:“疗伤,你体内纠缠许多魔气,兴许是之前修炼不稳留下的,我给你清理一番后你的身体会很脆弱,需要静心疗养。”
顾雨沛蜷缩的指尖渐渐松开,一口气刚松,却又听她补充:“关禁闭是之后的事。”
顾雨沛又提心吊胆,他察觉到顾雨遄的语气半真半假,便吸了一口气试图求情:“姐姐,不关不可以吗?我已经知道错了。”
他把所有可能的罪状尽数翻找,短短的时间在心中默念一遍,等着顾雨遄追问。
然而顾雨遄只是力道极大地捏了捏他的脸,笑道:“看你表现。”
然后就把他塞到了识海,顾雨沛想为自己再说说话都不能。
与此同时,顾风扬身侧的光球终于涨大到极致,迸发一声巨响,整处空间陷入一片刺目的光亮,灵力扭曲碰撞的嗡鸣尖锐非常,撕扯着空间堕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