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台降下幕布，投影仪亮起。

开始画面晃得厉害，能看出来是便携摄像头拍的，大概别在佩戴者领口的位置，偶尔上下颠簸。

【……为什么是我？】嘶哑男声响起。

【下令开采水晶森林的是你，雷克南先生。冤有头债有主，联邦需要有人为这次意外负责。】另一道男声接话。

【我还不是为了人类！】杜克·雷克南嘶吼，【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你们不能把我当替罪羊！】

另一道男声没说话，画面再次震动，能明显看出杜克·雷克南正被押着往前走，前方就是飞船的出口。

外面浓雾遍布，什么都看不清，周围不断传来哭声和祈祷。

【很抱歉，诸位。联邦会妥善安置你们的家属，你们的名字将永远刻在纪念碑上。你们的牺牲，人类将永远铭记。】

浓雾深处，无数巨大的阴影缓缓蠕动。

触手、鳍肢、骨节、眼睛。它们若隐若现，虎视眈眈。

出口两侧有士兵列队，枪支保险拉开，不过瞄准的是以杜克·雷克南为首的特使团。

他们必须往外走。

这些人哭泣着进入浓雾，几声惨叫后，摄像头掉落在地。

画面终于固定，浓雾中的一切也慢慢显露。

那些异种并没有进食，更像是玩弄。它们撕裂、践踏、碾碎特使团的成员们，像人类对待那些被赶进屠宰场的牲畜。

直到特使团全军覆没，世代飞船内部响起警报。

船体两侧伸出激光武器，炽白光束暴雨一般轰向浓雾中的怪物们。

【Hr'hrii！】

【Hr'hrii！】

山峦般的巨兽们发出低沉嗡鸣。

有几头被激光轰得支离破碎的异种，在这些呢喃中重组身体，眨眼就恢复原状，甚至比之前更加庞大。

复生的它们顶着炮火怒吼，整片浓雾都跟着震荡。

万里暂停视频，扫视一圈，又拿走了排练台上记新歌的本子。

何遇白眼睁睁看着他写的旋律被异种名字覆盖，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

“除了那头利维坦，这个视频里，还有两只出现了明显复生特征。”

万里走到幕布前。

“一只是T1级巨型乌贼，克拉肯。另一只是T1级巨型海蠕虫，于格。但重点不是这个，”她看向弥香，“拉高一下画面亮度。”

异种群最后方，渐渐露出两个庞大到几乎失真的轮廓。

它们甚至不像生物。

左边那个影子没有明确的肢体边界，身上浮沉着无数活着的异种头颅，每一张面孔都像承受着永无解脱的痛苦。

右边那个更加怪异。它有近似人形的轮廓，身躯覆盖鳞片，四肢呈鳍状延展，脖颈两侧裂开层层叠叠的腮。

万里认为它俩的体型甚至大过原初修格斯，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是两座活着的灾厄。

“卧……”胡德嗓子发干，“原来泰拉星除了人类和异种，真的有第三类存在！”

“我现在信了。”莉诺盯着幕布，“这俩玩意儿看着就像能掀起灭世洪水的东西。”

“我怀疑它们在指挥。”万里把还在偷吃零食的涅蓝抓起来，按到幕布前，“认识它们吗？”

涅蓝正炫得入迷，抽空伸出触手看了一眼。

「海德拉、大衮」

“它们也是深潜者？”

触手摇了摇，指指左边那个阴影：「母神」

又转向右边：「父神」

“所以它们是深潜者的首领？”

触手点头。

万里吐了口气，从背包里拿出母亲的笔记本。

其中一页的黑色线团拥有层层堆叠的臃肿躯体，与幕布上的“海德拉”几乎吻合，甚至那些头颅都被画了出来。

仿佛绘画者亲眼目击过它。

“我可以看看吗？”胡德问。

万里把笔记本递给他。

胡德翻过海德拉那页，发现后面将近半个本子，密密麻麻全是这些。大的、小的、形态各异，那些凌乱漆黑的线条看得他不太舒服。

在他的印象中，尤利娅一直是个不会被打倒的战士。她坚定，勇敢，永远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她影响着周围的一切，甚至会在无形中给人带来压力，但当你真的按照她制订的计划走时，就会发现尤利娅总是对的。

胡德那时就没少受她督促。

可现在，透过这些反复螺旋的线条，他明显感觉到尤利娅在画它们时，正承受着某种巨大痛苦。

恐惧也好，迷茫也好，总之是任何一种足够让笔尖戳穿纸面的情绪。

胡德觉得那不像他认识的尤利娅，可他想不出原因。

如果只是发现异种具备自我意识，尤利娅绝不会因此崩溃。她甚至会比任何人都更早接受“世界并非非黑即白”这件事。

“你妈妈她……”胡德把笔记本还给万里，“我跟你说说她的事吧。”

“我年轻的时候，很喜欢研究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神话、旧文明、深海遗迹，还有街头巷尾人云亦云的‘非自然目击’。”

说着胡德笑了笑：“简单地说，就是个闲得没事干的问题青年。”

“现在进化成问题中年了。”何遇白接茬。

“去！”胡德给了他一杵子。

“我跟尤利娅是同班同学，也是她把我介绍进沉碑社的。”说到这里，胡德神情软和起来，连那两撇小胡子都变得慈祥，“那时社员们天天聚在一起，查资料、拍垃圾纪录片，争论那些幼稚到爆炸的问题。穷得连电费都交不起，还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

“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胡德忽然感叹。

“什么意思？”何遇白立刻坐直，“难道现在不美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