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假装没听见。
“后来尤利娅毕了业,忽然说,她加入了深红观测组。我们都知道那是一个监测深渊带异种活动的项目,当时都吓了一跳,因为那个岗位的死亡率很高,比猎人都高。”
胡德苦笑:“但尤利娅决定的事很少有人拦得住,所以最后,我们还是给她办了欢送会。”
“那你出钱了吗老胡?”弥香好奇。
“当然!尤利娅是我的朋友!我肯定——”
“都买什么了?”
“一箱啤酒。”胡德回答,“临期促销的,相当实惠。”
“我妈确实爱喝酒。”万里帮他圆了一句。
胡德立刻朝她递去一个“你懂我”的眼神。
“之后那些年,她偶尔会跟沉碑社通信,只是频率越来越低。后来我甚至怀疑,尤利娅根本不是自愿去第八海岸的,她是被你爸拐过去的。”
万里:“……”
“最后一次接到她电话的时候,你估计都八九岁了。”胡德说,“她告诉我们,工作有调动,她准备去极北冰原。”
“什么工作能把人调到极北冰原啊?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胡德抹了把脸,拍拍身边沙发,示意万里坐下。
“我们当时极力劝她,后来甚至赶到渔村去拦人,但尤利娅铁了心。那晚我被安排在司令部住下,夜里实在睡不着,想着再劝一次。结果刚走到你家门口,就听见你父母在吵。”
“不,严格来说不算吵架。”胡德纠正,一想起万屹就是满脸嫌弃,“从头到尾都是你爸那个泼夫在哭,真不知道尤利娅看上他哪点。”
“可能是因为脸吧,毕竟万叔年轻时可是有着‘海岸珍珠’的美称。”给额头换药的莉诺冷不丁插嘴,“只是人到中年有点发腮了,可惜。”
弥香看了眼对着笔记本发呆的万里:“当面蛐蛐人真的没问题?”
“万里从不在意这个。”莉诺找出那些老照片,“来!都来感受一下‘海岸珍珠’的权威!”
胡德嘴上嘟囔“什么珍珠假珠”,身体却诚实地探过去。
照片上,万屹穿着背心,扛着两岁大的女孩在甲板上奔跑,女孩吓得揪住他的头发,年轻父亲疼得呲牙咧嘴,表情狰狞。
但哪怕是这种死亡角度,依然能看出万屹出色的骨相,确实配得上“珍珠”二字。
“这是万里?”弥香一看就笑了。
“可爱吧!”莉诺翻出老视频,兴奋地跟她分享,“我跟你说,这个更萌。”
画面中,小万里站在训练场外,双手拉着铁链围栏,始终看着那些训练的猎人们。
拍摄者举着镜头慢慢靠近,“你也想成为她们?”
小万里没看他,只说:“我不喜欢相机。”
“嘿!看镜头!”拍摄者不死心。
“我说了,我不喜欢相机!”小万里扭头大喊,眉毛拧成一团,“我要揍你!”
说完炮弹一样冲过来,一头把拍摄者顶翻在地,镜头天旋地转,画面最后定格在灰扑扑的天空上。
何遇白实在没绷住,笑出了声。心说不愧是土匪,攻击性打小就强。
万里终于忍无可忍,把胡德从那堆黑历史里拽回来。
“别管她们,你继续说。”
“哦!”胡德收回目光,长长叹了口气,并开始回想那晚,“你爸当时哭成狗了……”
他陷入回忆。
【什么集体精神!我根本不在乎!】
门缝里传来万屹绝望的大吼:【那些责任都是他们塞给你的!你留下来,我们带着孩子,哪怕离开泰拉去当星盗,都好!尤利娅,我求求你留下来……】
【你总是这样。】尤利娅轻轻哄他,【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呼唤,这种同化是不可逆的。如果我不去,不去找到那个答案,总有一天我会在这里,也许就在你面前,变成——】
【那就变成!】万屹几乎泣不成声,紧接着“扑通”一下,胡德猜测他给尤利娅跪下了。
【照顾好万里。】尤利娅只是不断重复,【对不起,万屹……对不起……】
胡德看向万里,目光怜悯。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深渊特征’这个词。还没等我弄明白那是什么,第二天,尤利娅就跟猎人们一起坐科考船出发了。”
“后来你也知道了,异种们掀翻了船。”
万里垂头不语。
她其实也记得那晚。
铁皮小屋的隔音一向不好,取暖器也总坏,半夜她冻醒过来,听见了楼下的争吵。
只是当时太小,根本注意不到吵架的内容,只隐约辨认出“妈妈要离开”这件事。而那时的她,除了哭泣什么也做不了。
深渊特征。
万里拔出笔,在歌词本上记下这四个字。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太姥爷,你爷爷,甚至尤利娅都在沉碑社,三代人,这根本不像巧合。我后来查过很多资料,可哪里都没有这四个字。”
胡德看向那两个被定格在幕布上的影子,“也许……‘深渊特征’和这个视频一样,被什么人藏起来了。”
“主教导我们做人要诚实。”弥香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显然,联邦某些人礼拜天光走神了。”
“那可以反向推一下,比如……”
“嗡——”
何遇白的发言被终端提示音打断了。
看到来电名字,万里冲几人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接起电话。
“外婆?”
一听这个称呼,所有人立刻坐直身体。
电话那头,老人声音慈祥:“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休息。”
“没有,您有事找我?”
“我猜你现在一定有很多问题……下周的平安夜,来陪我过吧?”
万里确实有一肚子的疑问,她下意识看向莉诺,“那我能带朋友吗?”
“当然。你还可以把沉碑社的其他成员一起带来。”老人轻轻笑了,“我也想见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