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注视着万里眼底的暗红。
作为见过尤利娅失控的人,她熟悉这种征兆。这个时候,越是大惊小怪的安抚,越是试图压制,越会火上浇油。
现在的她只需要给万里绝对的安静,安静过后,那些暗红自然会褪去,像退潮一样回到它本该待的地方。
薇拉静静站着,任由万里的怒火在空气中无声地烧,她甚至侧过身,替万里挡住了壁炉方向的光亮。
“姑娘们,能帮我个忙吗?”薇拉看向另外两个女孩,“楼下的甜品台有焦糖布丁,去帮我看看还有没有剩的。”
老人声音温和,可莉诺一下就听出了藏在客气下的边界感。于是她拽拽弥香的袍子,示意离开。
下楼前弥香还不忘顺走几块姜饼人,这些甜品用料考究,她觉得胡德那个没见过世面的中年人肯定喜欢。
两人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到一半时,莉诺还是没忍住回了头。
万里仍站在壁炉旁。
跳动的火光把她的头发照成温暖的金橙色,薇拉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正带着她往落地窗边的沙发走去。
莉诺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收回视线。
楼下宴会厅里,乐队奏着舒缓的圣诞乐,水晶灯光落在杯盏、珠宝上,碎成点点辉芒,衣着考究的宾客们低声交谈,偶尔碰杯,笑声浅浅浮在乐声中。
“万里呢?”何遇白见少了一个,用酒杯指了指二楼,“被扣下了?”
“差不多吧。”
莉诺拿了块焦糖布丁,在胡德旁边坐下。
她一边吃,一边拿勺子反复戳那层焦糖,没几下,光滑的布丁就被她捣成一滩烂泥。
莉诺根本坐不住,视线反复飘向二楼,好像盯久了就能穿透那些厚重的大理石,听见那对祖孙正在说什么。
“嘿!”胡德终于看不下去了,“人家毕竟是亲的,有薇拉在,万里还能出什么事?”
“跟薇拉在不在没关系。”莉诺收回目光,“万里那个脾气,一提尤利娅阿姨就要炸。”
“你们不知道吧?”她低声说,“科考船被顶翻没多久之后,万里的爷爷也没了。就是视频里那个,被万里一头撞翻的老头。”
“啊?”弥香叼着姜饼人,眼都睁圆了。
莉诺叹了口气,干脆把那盘惨不忍睹的布丁推远。
“那时总有人说,万叔升官死老婆,还是烈士家属,妥妥的人生赢家。可在那条科考船上死掉的,不只尤利娅阿姨。”
莉诺停下来,望着杯里的酒液,大厅灯光落进去,分割成无数晃动的光点。
“那次的事故,有十几个猎人没能回来,被救上岸的大多也缺胳膊少腿。我家隔壁有个叫杨丰的老头,四肢都被异种啃没了,现在天天坐轮椅上骂海。”
“猎人们还算看得开,毕竟早就习惯拿命换饭吃。可渔民不一样……”
莉诺继续说着,神色不辨喜怒:“一群刚失去亲人,又容易受煽动的渔民,会怎么对待他们眼里那个‘始作俑者’的女儿?”
何遇白晃酒杯的动作停住。
“渔民们本就抱团,他们趁着万叔在司令部忙交接,悄悄把万里带出海了。”说到这里,莉诺又忍不住看了眼二楼。
“然后呢?”胡德皱眉。
“能有什么然后?”莉诺反问,“万里被他们扔在海上,后来是沉放船发现了她。我爸当时也在船上,他说找到万里时,她正扒着一截烂木头,人都快漂出沉放带了。”
“从失踪到被救回来,中间过了两天,没人知道她怎么活下来的。”
餐饮区这一角忽然安静下来。
远处乐声悠扬,侍者托着酒盘在人群间穿梭。那些穿礼服的人依旧低声笑着,碰杯寒暄,不断交换着节日祝福。
衣香鬓影的人群中,马库斯似乎看到了这边,远远举起酒杯朝莉诺示意。
莉诺也笑着朝他挥手。
“这是谋杀!”弥香一个激动,直接掰断了姜饼人的腿,饼渣掉了胡德一身。
“如果只有一个人动手,那当然算谋杀,让万叔一枪崩了完事。”莉诺平静地说,“可如果半个渔村都参与了这场私刑呢?”
“法不责众,这个地球陋习在泰拉星一样好用。没人告发、没人认罪,连调查都不了了之。毕竟万里只是一个小孩,而意外每天都在第八海岸发生。”
又是一阵安静。
“主说,凡事都有定期。”弥香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低声念了一句什么,“生有时,死有时,沉在海里的有时,所以被浪推回的也有时。”[1]
“是呀!”
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莉诺居然很认真地点了头,她无比赞同这句经文,甚至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
“不管是尤利娅阿姨保佑,还是那什么深渊特征的……总归人还活着。”
“活着就好。”
莉诺说得口干,找路过的侍者要了杯果酒,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