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万里的情绪就变得不太稳定。平时还好,可一提起尤利娅阿姨就会变糟,包括刚才。”
其实比起万里,莉诺更担心薇拉的安全,毕竟好友疯起来确实不太讲道理。
“万屹就没管过?”胡德忍不住问。
“得了吧。”莉诺苦笑,“万叔的精神状态还不如万里呢……”
“我们本来约好一起考出灰都的,可她却背着所有人偷偷参军,成了猎人!”说到这里,莉诺明显烦躁起来,又在心里把议会那些人拖出来鞭了一遍。
最好别让她知道是哪个蠢货投票通过的《特殊兵种征召法案》。未成年不能考驾照,不能饮酒,却能成为猎人去海上送命,甚至不需要监护人签字。看来在那些蠢货眼里,杀异种比考驾照安全多了。
莉诺垂下眸,抚摸着掌心的短疤,那是小时候她跟万里爬礁石划伤的。
“我猜,她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去补偿那些人。向杨丰他们,向那些死在海里的猎人,也向那些没了收入来源的渔民家庭。”
胡德的脸色比桌上的鱼子酱塔壳还黑,他放杯子的力道不算小,震得酒液都溅出来,洇湿了一小块桌布。
“补偿个屁!”
“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万屹也死了是吧?他就眼睁睁任由这些事发生?!”
胡德显然气狠了,骂起人来口不择言,一会儿骂到未成年猎人的存活率,一会儿骂到万屹不是个东西,辜负了尤利娅也亏待了孩子,听他的语气,恨不得穿回十年前去争夺万里的抚养权。
反正莉诺等他骂痛快了才接话。
“不管怎么说,第八海岸早就跟万里长在一起了。况且,她有跟自己和解的方式,像迎香移山那样一点点的来,而我们能做的只有尊重。”
莉诺回想起那个暴雨天,一条快艇劈开翻滚的海面,毫不犹豫冲向沉放带的样子。
“这大概也是她会独自引开那条利维坦的原因。”
当时莉诺站在几百米外的高台上,又隔着雨幕,根本不可能看清那是谁,可她就是知道,那人是万里。
莉诺有时会想,兴许万里从没考虑过“长命百岁”这件事。如果死亡是命运抛给所有人的诘问,那么一次又一次奔向深海,大概就是万里给出的回答。
何遇白几乎是皱着眉头听完,他放下交叠的腿,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作为飞行系心理评估常年优秀的学生,他接触过类似案例。评估体系里有个术语,专门用来描述这类无意识踏入危险,通过付出甚至是死亡来换取内心安宁的人。
“有点儿殉道者倾向。”何遇白说,“猎人们没有定期的心理疏导吗?”
“有线上疏导,但渔村信号太差了,所以猎人们基本靠酒精排解,或者随便找个人狠狠干上一炮——”
“咳咳咳!”胡德猛咳几声,疯狂打断,“这儿还有个未成年,用词能不能文明点!”
未成年·弥香正优雅地吃着小蛋糕。
“人之常情,老胡。”小修女摆摆手,用那张稚嫩的脸说出老成的话,“你们继续聊,不用在意我。”
弥香没说的是:主啊,这两句算什么!她以前给某些组织做技术支持时,看过的辣眼东西能绕斯塔列娃庄园一圈!
听莉诺这样说,何遇白第一反应皱起眉,张嘴就问:“那万里也会随便找人……”
可话到一半,他耳边又响起万里那句——“你话太多了。”
理智瞬间接管大脑,于是何遇白咽下后半句,低头喝酒假装无事发生。
然而莉诺已经听懂了,她缓缓啃着姜饼人,一言不发,只拿若有所思的眼神打量他。
气氛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万里从楼梯上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何遇白低头猛灌酒。他对面,莉诺和胡德并排坐着,一个抱着胳膊,一个翘着胡子,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蔫儿坏。至于弥香,小修女捧着蛋糕盘端坐一旁,称得上宝相庄严——
如果忽略掉她眼底的幸灾乐祸的话。
万里突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她坐到几人旁边:
“你们在聊什么?”
不嫌事大的莉诺跟胡德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歪了歪嘴。
“没什么。”莉诺回答得无比自然,“就是何遇白有点好奇,他想知道你平时会不会随便找个猎人上床。”
“……”
万里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个……”何遇白艰难开口,顺带清了清嗓子。
他本想解释,张了半天嘴,最后干巴巴的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万里叉起一段鲟鱼髓喂给涅蓝,后者愉快地卷走,触手晃得像条狗尾巴。
投喂间隙,她抽空看了一眼何遇白,目光停留在他的耳廓上,越看越莫名其妙。
“不是就不是吧,你脸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