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中，你是一个人类。

你生活得其实不错。

你有稳定的住所，柔软干净的衣物覆盖着身体，你能够享受经过仔细烹饪的美食。你有名字、身份、爱人、朋友……你会因为音乐流泪，也会因为死亡恐惧。你相信世界总是有意义的，相信人类站在万物顶端。

你觉得就是这样了。世界运行自有它的规则，纵使偶有不公，但你全盘接受。因为你是人，而人就是这样活着的。

你永远这样认为着，直到在这场美梦中，你变成了身披黄色斗篷的黄衣之王。

在这里，你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真实”。

你的感知不再依赖五官。

星球在你意识中像漂浮的气泡，你能听见引力波穿过真空时泛起的涟漪，而时间本身像一条河在你体内流过。

你听见了恒星燃烧的声音，见证过无数个文明诞生又灭绝，过去和未来同时摊开在你面前，它们没有先后，也没有因果。

行星内核的衰变是你的能量来源，暗物质穿过你，不留痕迹。你不需要摄入任何食物来维持体征，你只需要存在。

你不再受那坨灰质大脑的囚禁，思维化作丝线，编织成最舒适的床榻 ，它温暖，宏伟得没有边际。

你终于理解了宇宙。

课本上印着的漆黑夜空不是宇宙，天文望远镜拍摄出的调色星云团也不是宇宙。爱恨、宗教、历史、战争……一切所有被人类定义为“文明”的东西，在宇宙里甚至算不上噪音。

都是自寻烦恼。

你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饥饿、衰老，这些□□的束缚全部消失，你轻而易举地穿过海洋与岩层，意识延展到光年之外。你开始意识到，人类的□□是个容器。

不，不是容器，是枷锁，是刑具！

渐渐地，你爱上了这种感觉。

直到梦醒。

闹铃在枕边震动，昏暗的钢筋水泥房间里弥漫着人工合成的香精气味。你的肺部不断起伏收缩，呼哧呼哧。胃液腐蚀着你空荡荡的胃袋，你的心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肉泵，脆弱到，一把匕首就能将其刺穿。

你低下头。

看见自己那双由脂肪与角质层拼凑的双手。

它表面遍布毛孔，不断渗着油脂与汗液，指甲缝隙藏着隔夜的死皮。你的肠道里蠕动着数以亿计的微生物菌，它们发酵的气味通过粉色的肠管，返到你的口腔。

你的腹部藏着昨日吃下去的合成肉，它们正在你的肠道里发酵成粪便。你的头骨内装着一团比心脏更脆弱的灰质大脑，那是你用来思考的器官，它每小时会流失数千个神经元，在几十年后，它将变成一滩脓水。

你前不久还视若珍宝的理想，尊严，艺术，不过是那团灰质大脑在电化学反应中产生的幻觉。

你受它支配，你会终日觅食，偶尔□□，直至死去。

你开始无法忍受“人类”。

地铁里的人群散发着体温与气味，他们面无表情地挤在一起 。商场灯光下，那些精心打扮的人类彼此靠近。电视上，各国首领为了主权利益争斗，带着各自的心思握完手，转身就宣战。

这些人意识不到自己的渺小，只一味地麻木，繁衍，仇恨。

寺庙终日烟火缭绕，蒲团被数万双愚昧的膝盖跪得凹陷。教堂穹顶下，唱诗班吟诵圣歌，有谁张开双臂，宣称神爱世人。而那些自称神使的人其实也和你一样，挨一刀会流血，绝食三天也会死亡。

就是这样一群脆弱的同类，捧着香火与经文，不断向你兜售信仰，微笑着替你定义善恶或宽恕罪孽。

可你早已做过一次真正的“神”。

于是在你眼里，那些焚香跪拜、传播福音的人，全变成了被欲望填满的肉块。

这群肉块是那样的笃信，人类天然高于万物，笃信那团灰质大脑里，真的藏着灵魂。笃信仅靠物理学就足以解释这个世界……

更可怕的是，你发现自己曾加入他们，也是一只蠕动的肉块。

怎么会呢？你想。

你还是记得那个梦境，记得那片真正广阔，永不腐烂的维度。

你终于受不了这种反差，迫切地想要返回梦中，再度披上那条黄色斗篷……绝望的你环顾四周，从面前的方桌上拿起一把银色餐刀，缓缓抵上脖颈——

用力吧。

刺下吧。

那样你就能从这具愚昧的躯壳中彻底逃离……

突如其来的剧烈耳鸣将万里拉回现实，视线慢慢对焦，面前是莉诺焦急的脸。

她嘴边不停冒出气泡，编发飘在水中，像舞动的海蛇。而万里发现自己手中，赫然握着那把银色餐刀。

刀刃抵在脖颈，但凡再深一厘米就能见血。

她急忙松开手指，餐刀滑落，旋转着沉入脚底。

大厅的海水不再透明。

七八具肚皮朝天的尸体贴在天花板上，脖子上各插着一把银色餐刀，尸体随着水流摇晃。

丝丝缕缕的暗红从他们身上飘下，缠绕上水晶灯的支架，把那些碎光染成浑浊的琥珀色。

万里站在原地，看着同类死在面前。

按理说她该恐惧，愤怒，恶心。可那场梦后，明明她什么也没失去，却感觉所有的情绪都变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