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意识到自己是人类,就厌恶到想要结束生命……】
黄衣之王抬头望向那些漂浮在天花板下的尸体,语气欣赏。
【多么精彩。】
裹在黄袍中的黑雾翻涌,它明明没有眼睛,兜帽也始终朝着一个方向,可万里却感觉到那东西正在“看”她。
剩下的人抱成一团。
有人在庆幸自己没有变成那些漂浮的尸体,有人呆呆盯着某一角发愣,还有人望向黄衣之王,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万里熟悉这种眼神。
每当禁渔期结束,总有渔民天不亮就推船出海,发动机轰鸣,渔网堆成小山。他们站在船头,眼睛亮极了,坚信这趟一定满载而归。
那是把身家性命全押进海里的狂热,哪怕船底下蛰伏着能掀翻渔船的异种。
而现在,这些人也露出了同样的神情。他们好像意识到了泰拉星上确实存在着“更高等”的存在,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靠近它,把自己的忠诚和灵魂献出去。
有人松开了同伴的手,朝黄衣之王游去。有人低下头,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像终于找到了真正的神。
万里只觉得恶心。
她承认自己意志不坚,那个梦境差点把她也吞进去了,从“高维”变回人类的反差太大。呼吸,衰老,排泄……人类这副身体确实像座牢笼。
可那又怎么样呢。
万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茧,虎口还有旧伤留下的浅白疤痕。她嫌看得不够真切,干脆一把拽过莉诺的手,两只手掌按在一起。
冰凉,温热。共同点是她们都活着。
是,她不否认自己是一块会腐烂的肉。懦弱、愚昧,还有那些身为“肉块”的局限,都真实存在。
可这些东西不会成为她的耻辱。
真正让她感到耻辱的,是她刚才居然真的想用餐刀割开自己的喉咙。
回过神后,她只剩愤怒。
她愤怒自己的动摇,更愤怒黄衣之王竟敢让她觉得,活着本身是没有意义的。
也许某天她真的会死,烂在某条海岸,死得像条没人收尸的野狗。但绝不、绝不可能,仅仅因为意识到自己“只是个人类”,就跪在另一种东西面前摇尾乞怜!
万里的呼吸渐渐急促,气泡从嘴角涌出,怒气逐渐升腾。
就在这时,她在人群边缘看见了弥香。
修女袍在水中鼓成圆弧,被暗流轻轻推动。小修女漂在那里,一动不动,呆呆望着那柄贯穿海水的十字架巨剑,一反常态地安静。
万里立刻游过去,拽住她的手腕往人群的方向拖。弥香任由她拉扯着,轻飘飘地跟在后面。
经过永恩身边时,万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同样的名字,总让她想起杨丰的爱人,想起那个没了四肢的老头,坐在轮椅上对着海面一遍又一遍地哭嚎。
面具下的永恩也在看着万里。
她已经多久没见过这个孩子了?
也许是十年,也许只是十分钟。在成为黄衣之王的从者后,时间就失去了意义,不再那么重要。
匍匐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们渴望那片黄色斗篷再度降临到自己身上,万里几乎能预见,这里迟早会变成这群绝望者的圣地。
《边防军战时条例》规定:动摇军心者,可按异种同谋论处。
虽然这法律针对的是异种,但黄衣之王勉强也算吧。
把弥香交给胡德后,万里看着这些新诞生的狂热信徒,额角青筋一点点跳了起来。
何遇白眼睁睁看着万里抽出了自己送她的匕首,又顺手从桌上拿走一瓶还没开封的香槟。
他甚至还有闲心辨认香槟的品牌,那好像是一瓶年份还不错的唐培里侬……
下一秒——
万里猛地蹬上旁边立柱,整个人像离弦的鱼枪那样射出去,速度快得何遇白连她的衣角都没捞着。
【她干吗去?】胡德嘴边冒出一串泡泡。
莉诺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群狂热的人。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有人要倒大霉了。
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还在往前游。
他神情狂热,双手合十,嘴边不断往外冒泡泡,想也知道又是在说些什么“我主”之类的疯话。看那架势,万里觉得他很快就要认黄衣之王作父了。
一道人影忽然撕开水流。
砰!
灰西装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被狠狠踹到一旁,后脑撞出闷响,带着血沫的牙齿当场飞出去一颗。
万里缓缓收回腿。
黑色短发在水中飘散,犹如翻涌的海藻。她没管灰西装如何,只转头看着那群胆敢抛弃人类身份的叛徒。
听几句鬼话就开始发疯。什么“宇宙很大,人类很渺小”……所以呢?
关你们屁事!知道自己是人以后就不活了么。那蚂蚁是不是每天都得集体上吊?
万里越想越气,拎着酒瓶冲进人群。
另一头。
薇拉静静望着那个挡在人群与黄衣之王之间的女孩。
她看着万里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像头护食野兽一样,把那些精神崩塌的人重新踹回“人类”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