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不是很像尤利娅？】老人似乎是自言自语。

【不。】薇拉的话让黄衣之王下意识不悦，【她只是尤利娅的基因延伸，仅此而已，这是无比冒犯的类比。】

薇拉却笑了。

【你还是没有消除对人类的偏见，哈斯塔。】

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黄袍之下黑雾翻涌。温和的嗓音裂开道缝，隐隐透出在疗养院时的癫狂和神经质。

【哈斯塔。】它低低重复，【哈斯塔。】

【多么美丽的名字……】

兜帽颤动，黄衣之王缓缓抬起那只黑雾凝聚的手，按在自己没有面孔的脸上。

外神本不该拥有记忆。

它应该像风一样穿过文明，不留痕迹，可黄衣之王却记得那团柔软的金发，记得同那个人握手时的触感。

黄袍下的黑雾寂寥地转身。

黄衣之王曾不止一次思考这件事。

作为代行宇宙意志的外神之一，在它漫长到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生命中，见过太多文明。

他们有些诞生于高温的硅海，用电磁脉冲彼此交流。有些依附于恒星寄生，以辐射为食，还有些生命穷尽所有，也无法离开孕育它们的行星，仰望宇宙。永远只能仰望。

但无一例外，它们都会灭绝。就像潮汐反复冲刷着礁石，并没什么不同。

按理说，人类也该如此。

弱小，短寿。用一团几斤重的灰质大脑承载全部的自卑和自负，这样的种族，本不值得它投去视线。

可就是在很平凡的一天，平凡到哈斯塔后来怎么都想不起是哪一天，一个叫尤利娅的人类对它说：

“我给你取个名字怎么样？‘黄衣之王’太幼稚了，我女儿都会嫌弃的那种幼稚。”

于是它拥有了“哈斯塔”这个名字。

在那之前，它拥有过很多尊称。

无相伯爵。

遥远的欢宴者。

深空星海之主。

……

这些称号全都来自低等生命的敬畏，是跪伏于地时才能说出口的词，它们意味着恐惧、谄媚，还有臣服。

只有“哈斯塔”不是。

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名字。

而名字是很奇怪的东西。哈斯塔不能否认这一点。它把原本无限的自己，拖进这个狭小的音节中，让不可名状之物，第一次变得可以被呼唤。

于是这个掌管星域的外神，忽然成了尤利娅的朋友。一个人类的朋友。可笑的是，那个人类甚至还想改变它。她试图让它相信，人类是伟大的，是值得被拯救的。

但哈斯塔并不讨厌这个身份。

只是“人类的朋友”就算了，但“尤利娅的朋友”……似乎可以接受。

因为尤利娅，哈斯塔开始观察人类，渐渐地，它发现这是个极度矛盾的种族。

他们会为了利益出卖同类，也会在暴风雨里跳进海中救人。会高喊和平，又不断制造战争。会敬畏神明，却又狂妄地宣称人定胜天。

傲慢。

愚蠢。

脆弱。

明明只是会腐烂的血肉，却偏偏总想反抗某些注定无法战胜的东西。

决定去往极北冰原的尤利娅也不例外。

“立场不同。”尤利娅当时这么回答。

哈斯塔无法理解。

立场只是低等生物为了分配资源而发明的借口。但这场争论，哈斯塔知道自己赢了。

身为外神，推演一个低等生命的结局并不难。它将“船毁人亡”的结局告诉尤利娅，想看到这个给它赐名的女人表现出痛苦和惊惧，想看到她跪下来祈求，或者至少……收回那个愚蠢的决定。

可尤利娅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局。

直到上船之前，她依旧坚持认为，人类或许不伟大，但至少不该放弃任何机会。她整理了装备，检查了弹药，把项链摘下递给她的爱人。她站在甲板上，和每一个送行的人拥抱，亲吻，道别。

唯独没有它。

那个人类没有和它说再见，仿佛名为哈斯塔的它，只是她旅途中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仅仅为此，这个本该毫无争议的问题，哈斯塔被唯一的朋友抛弃了，像一粒尘埃抛弃恒星那样荒谬——

身为外神的它，被一个低等生命赐名，又被那个生命放逐。

黄衣之王久久未语。

那团黑雾独自站立在水流中，袍角仍旧无休止地向四周扩散，兜帽的阴影深处，什么都没有。

明明是它赢了，可它却品尝到了“失败”的味道。

可那又怎样……尤利娅，你的生命注定由你的同类终结。

勇气只是你的赞歌，不是他们的，他们是那样的贪得无厌，为什么偏偏与你是同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