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有些滑稽,滑稽到何遇白不得不靠在栏杆边上欣赏。
万里套着他那件宽大的西装外套,袖子长出一截,下摆在膝盖上方晃荡,每次抡酒瓶前,都得先甩一下碍事的袖子,像只披着斗篷的螃蟹在打人。
偏偏动作又狠又利索,漂亮极了。
看着看着,何遇白忽然低低叹了口气。
……这谁能不心动啊。
这种时候还能想着“她真好看”,听起来确实挺不像人,但他又觉得,对一个强大异性产生钦慕的感情又属实正常。
毕竟如梦境所说,他只是个低级肉块。
不过万里现在正穿着他的衣服。想到这里,何肉块的心情立马好了许多。
还有,不得不说唐培里侬的酒瓶确实够厚,也算万里会挑。
第一下时,那些人还沉浸在那场神迹里,他们神情恍惚,只觉得脑门一震,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第二下、第三下。
沉闷的咚咚声隔着水传来。终于,有人捂着脑袋清醒了,眼神清澈得像刚报道的大一新生。
那股狂热迅速从他们脸上褪去,有人连滚带爬往后缩,有人下意识抱头,生怕下一瓶轮到自己。
三下打碎皈依魂,长官我是联邦人。
何遇白脑子里莫名蹦出这么一句,尤其万里现在真的很像那种暴.力取缔邪教的执法人员。
砰!
又是一下。
有人膝盖才弯一半,酒瓶已经先一步抡了过去。信仰还没建立起来,物理超度先到了。
何遇白看了半天乐子,终于没忍住,唇边笑出一串气泡。
只是再看下去也不行了。
那群被揍的老家伙里,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政党、财团,要么就是议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在却被个年轻女孩按在水里猛敲脑袋……
传出去别说面子,里子都得一起丢干净。哪怕万里背后站着斯塔列娃家族,恐怕也没法轻轻揭过去。
眼见着再打下去就得有人脑震荡了,何遇白脚底一蹬,朝那边游过去。
万里正揪着个男人准备补第二下,只因那人还在念念有词。刚甩开碍事的袖子,一只手忽然从后方扣住她肩膀,顺势卸掉她往后抡的力。
她想也没想,反手就是一肘加一瓶子。
砰!
酒瓶终于不堪重负,在来人的小臂上碎裂,隔着溅开的碎玻璃和大量气泡,万里看到了何遇白的脸。
她猛地一顿。
【你有病啊?!】
何遇白趁机扣住万里的手腕,半拖半拽地把人往后带。
还我有病……他心里发苦。再这么打下去,明天议会那帮老东西就能联名把薇拉告上联邦监察庭,说斯塔列娃家族纵容凶犯袭击议员。
受击的小臂一跳一跳地疼,何遇白估计运气好是严重挫伤,运气不好大概已经骨裂了。
他下意识看了眼万里的手,那里面有幽蓝光点若隐若现。
严格来说,这手劲已经不属于正常人类。他忽然觉得万里用酒瓶挺克制。真要动真格的,一拳下去,那帮人基本可以告别泰拉星了。
大厅渐渐安静下来。
黄衣之王依旧站在那里,袍角时而鼓起,时而塌陷,黑雾也不断翻涌变形,有什么东西似乎要冲破那层黄色裹尸布。
没人知道它接下来会做什么,也没人听得到,那片黄袍之下,从来不止一个声音。
几道意识正在黑雾内部彼此碰撞,或者说,“黄衣之王”本就是由那几个尊称缝合而成。
【善。】
最先开口的是无相伯爵,它悠闲盘踞在黑雾深处,边拍手边摇头晃脑,语序依旧颠三倒四。
【人者,两脚羊也。善跪,跪则香,香则可食。】
【今有万里,不跪,不香,不可食。】
【大不敬也!】
遥远的欢宴者听了,立刻发出尖笑。
那动静黏腻湿滑,和先前梦境里,引诱人们将餐刀刺进脖子的低语一模一样。
【差一点。】它遗憾地叹息,【只差一点点,就能切开她的动脉。】
【她的绝望发酵后的味道,一定比熟透的浆果还甜。哈斯塔,你该让我尝一口的。】
深空星海之主缓缓睁眼,却露出一片没有瞳孔的星空。
【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它说话像水流,忽快忽慢,偶尔卡在一个字上打转。
【太吵了。】
【太吵了。】
【这里太吵了。】
无相伯爵被它的语气搞得冒火,况且它还没吃够人类的谎言,怎么能现在离开。
【闭汝嘴可乎!】
【听不懂乎!】欢宴者发出尖啸,【哈斯塔,你该管管这个假装博学又贪吃的文盲乎!】
【附议乎。】星海之主只一味地慢吞吞重复,【附议乎。】
【知死而活,此乃人也!】无相伯爵孜孜不倦地向另外两个意识安利,【悲欢离合可食,亦可观。】
【何其妙哉!】
它几乎是在恳求哈斯塔停留。
因为人类的谎言实在太美味了。他们恐惧时会说“我不怕”,绝望时会说“还有希望”,明明憎恶彼此,却还能笑着说“我爱你”……短短几十年的人生,几乎由谎言构成。
而无相伯爵爱死这些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