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转身回屋,顺手把桌上的小餐刀别进后腰,半块麦饼塞进嘴里,拍拍手,就跟着女人出了门。
外头天光微亮,女人的金发被海风吹起,掠过万里的脸。她忽然发觉,自己已经和记忆里的妈妈一样高了。
这星球上还记得女人的活物没几个。
那些旧照片早烂没了,万里又继承了老万那点不太争气的记性,有时她甚至觉得,再过些年,那片金发是什么颜色,她都未必说得清。
可这些回声异种偏偏记得,仅仅是因为它们吃过妈妈的血肉。某种意义上,这种记住的方式比人脑可靠,但万里认为这种可靠还是烂在海底比较好。
“你现在很警醒,刀不离身。”女人的目光落在那把小餐刀上。
“凑合吧。”那块麦饼还在万里嘴里磨着,声音含含糊糊的。
黑锚渔村仍旧安静,偶尔有早起的村民看见她们母女俩,抬手打声招呼,视线在金发女人脸上停一下,又很快若无其事地移开。
一路上女人都在说话。说今早风不算大,码头那边好像来了条新船,说老万走得匆忙,锅里那鱼粥怕是又煮老了。万里偶尔应一声,也不着急,甚至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
可惜黑锚渔村实在太小,只用了半个小时,二人就到了村南那座废弃的风泵附近。
铁架子底下散着防腐袋和剔骨刀,地上有一层洗不掉的污垢,猎人们处理回声异种时都往这里来,没人规定过,就这么默认了。
万里停下脚步。
女人回头看她:“怎么了?”
“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
“我是说,”万里看着对方,语气甚至温柔,“你学得挺像的,比前几只都像。”
话音未落,刀已经握在手里。
万里速度极快,那把小餐刀斜着切进女人脖颈,从耳根下方一路朝前送。女人目光依旧温和,哪怕整个喉道已经断开,身体因为剧痛不住地抽搐,那张脸还是笑着的。
她一手按住回声异种的肩膀,另一手往外一拉,刀口豁开。脖子里的灰白组织鼓了出来,没有鲜血,只有一团团发亮的胶质顺着伤口往外翻。
拟态人皮慢慢皱起,然后松脱,露出底下的软骨。眼珠失去了支撑,从眼眶里慢慢流到地上,表面还蒙着一层灰膜。
回声异种想伸手去捡,只是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等那层拟态皮彻底扁塌下去,万里才拔出餐刀。
风从废风泵的铁架间穿过,吹来一股锈味。
她蹲下去,餐刀重新对准锁骨后侧。
回声异种本体死了,腔子里的回声囊还活着,搬运途中稍微受到挤压,就会发出动静。
猎人们还好,只是村里的老渔民最忌讳这个。
万里拿刀尖拨开那团灰白湿肉,伸手进去狠狠一拽,一个半透明,拳头大小的肉团掉出来。
刚一离开胸腔,回声囊忽然动了。里面传出一道声音,遥远沉闷,像被很深很深的海水泡过,又被风从海底捎了出来。
“妈妈爱你……”
握刀的手停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
下一秒,万里狠狠一脚跺了下去。
回声囊一下子裂开,组织液溅了一地,旁边几块碎石被腐蚀得冒起白烟。
处理完回声囊,万里又把那层拟态皮剥下来,单独装进防腐袋,软骨和灰白色的胶质则归到另一只收纳袋里。等这些都做完,地上剩下的,就只是一具普通的异骸了。
按清剿手册上的标准流程,普通异骸不需要额外处置,直接拖去沉放码头,绑坠下海。
万里找来一条拖索,套住异骸的脚踝,拽起来就往码头方向走。
这东西彻底死透以后,四肢开始回缩,胸腹也一点点塌成一团,拖起来毫不费力。路上的石子和碎铁片不时刮下一点灰白肉屑,落在地上像雪。
.
码头比村里热闹许多。
两条沉放船的甲板上摞得满满当当,全是异骸,形状颜色各异,血水和黏液沿着甲板缝往下淌,把船身染出一道道污痕。
老万正与登记员帕尔默聊天,见他朝着自己身后努嘴,扭头一看:
“这玩意儿又去找你了?”
“嗯。”
万里应了一声,拖着异骸走到船尾,把钩索和滑轮扣了上去,那只装着拟态皮的防腐袋则扔到帕尔默脚底下。
“见了人也不知道叫一声。”老万冲着闺女的背影喊。
帕尔默一低头,发现防腐袋没有扎紧,露出里头一缕湿漉漉的金发。
“莉诺也这样,青春期么。”他若无其事地把袋子踢远了些,翻开随身小册子,低头记了一笔。
“T3级回声异种,拟态皮一张,赏金一千……”帕尔默边写边嘀咕,“嚯!满打满算,万里今年的赏金快有七十万了。”
“多少?”老万一把夺过册子。
上面属于万里的记录足足有十几页,满满当当的,粗略一扫,甚至还有一条写着:T1级,利维坦角膜一片。[1]
帕尔默在旁边瞧着,有些阴阳怪气:“你今年倒轻省,活儿全让万里代劳了。行啊,官威都耍到自家人身上了……”
册子一合,老万也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最后清清嗓子,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哪有亲自清剿异种的司令?叫别的海岸知道了,我的面子还要不要?”
“快得了吧,就那不值钱的东西,掉地上都没人捡。”
“……”
船离岸后,海风一下重了起来。到了固定沉放带附近,海水的颜色透着一种不太干净的锈红。
这里水流急,底下还有多年积出来的生物分解层。处理过的异骸从这里下去,通常不会浮起,也不容易被冲回岸边。
万里站在船舷旁,看着那具回声异种被帕尔默拖到甲板边。
它现在彻底不像人了。
胸腔敞着,锁骨后空了一块,皮被剥掉,喉道也烂了,只剩四肢末端还留着一点模糊的拟态痕迹。
她过去抬腿就是一脚。
“扑通。”
异骸翻出船舷,连着绳索和铁坠一同掉下去。
锈红色的海面翻涌,气泡从水面顶破,一个接一个散开,很快就恢复了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