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异种？”鲍威尔低声问。

“看着不像。”万里摇头。

两人就这么保持着戒备的姿态，直到何遇白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走回来，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你不是有事先走了么？”万里问。

“我能有什么事儿？”何遇白大嚼一口鳗鱼肉，发现对面俩人神情不仅没放松，反而更加凝重了，不解地问，“到底怎么了？”

鲍威尔没回，隔着餐桌摁了摁他的锁骨处，没摸到回声囊的凸起。

“应该是本人。”

何遇白被这俩谜语人整得心慌，饭都吃不下了：“不是，你们到底在确认什么啊？”

鲍威尔将刚才发生的事简述了一遍。听完自己“主动消失又巴巴找来”的怪异行径，何遇白皱起眉。

“结合礼堂那天，所有人都看到了不同死法的授徽者……”鲍威尔分析，“这很像某种大范围精神类攻击，不像是自发病症。”

“难道是雾铃水母？”老头儿自问自答，“只有它们可以修改人类的记忆，篡改认知。”

“可是雾铃水母只在海边的浓雾天出现，况且入校前，大家都通过了污染排查，所以不是。”万里反驳。

何遇白听得认真，眉头越皱越紧：“既然不是T1，那有没有可能是T0？”

鲍威尔摇头：“没有一只T0符合上述特征。虽然这里离薇斯珀海峡很近，但距离海洋也有一段距离。T0一般都出现在深渊带附近，能脱离海水上岸的……闻所未闻。”

餐桌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万里盯着餐盘里已经凉透的饭菜，把那天礼堂里所有的细节又重新捋了一遍：

“或许，那不是单纯的幻觉。”

“如果那是针对我们大脑进行的精神攻击，那幻觉一定会提取我们潜意识中最合理的信息来构建画面，对吧？”

鲍威尔点头：“没错，精神污染的本质就是欺骗大脑。”

“但那天，我看到的‘幻觉’，它犯了一个极其低级的常识错误。”

万里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我看到的授徽者，是杜克·雷克南。一个四百年前的死人。但我的潜意识告诉我，他是现任院长什朗·雷克南。”

“它把两个人同时安进了我的脑子。一个死的，一个活的，跨越了十四代。它让我看到的是杜克的脸，听到的是什朗的名字。”

万里抬起眼：“它完全可以给我看一张陌生的脸，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但它偏要把这两个人绑在一起，塞进我的意识里，这说明……”

“说明什么？”何遇白追问。

“说明……”万里推测，“‘这股力量’看不懂联邦语，或者说，它是个文盲。它只是从大家的记忆里抓取到了什朗院长，然后把他的名字安在了骨骸上。”

“它读的是记忆，而不是现实。”

“那‘这股力量’就是异种。”鲍威尔很快就断定，“只有异种才不具备完整的语言认知能力，它们只能读取和拼凑碎片信息。”

“而且它没办法直接篡改我们的认知，只能把记忆里的素材打乱重组，再投射进意识。”万里补充。

何遇白消化了一会儿，然后问：“那这东西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不知道。”万里老实回答。

“保险起见，我觉得我们应该定个暗号。”鲍威尔提议，“万一哪天我们之中有谁再次被那个东西影响了，至少能通过暗号确认彼此的真假。”

何遇白吃得头也不抬：“如果按你们这么说，那这个暗号永不成立。”

两人都看向他。

“你们想啊，”何遇白抬头，擦擦嘴，“如果它能读取记忆，那它理论上也能读到‘暗号’本身，所以不应该定暗号，定逻辑才对。”

“你有想法？”鲍威尔来了兴趣。

“比如说……暗号必须是一个‘反常识的事实判断’。”

何遇白找了一圈，最后看见餐盘上那半条鳗鱼。

“举个例子啊，我问你们：这条鳗鱼是什么味道的？你们不能回答‘照烧’或者‘烧烤’这种正常答案，必须说一个反常识的、但对你们来说是真实记忆的答案。”

“反常识的真实记忆……”万里想了半天，“苦的？我爸有次煎鳗鱼，最后糊锅了。”

鲍威尔也听懂了：“也就是说，你要防的，不是它‘读到答案’，而是让它‘分不清哪个答案是真的’。”

“对。”何遇白点头，“而且这个规则不需要提前对暗号，见面随便抛个问题就行。就算它现在就在偷听，也理解不了什么是主观什么是客观。”

“那你觉得海风是什么味道的？”鲍威尔突然毫无预兆地看向万里。

“……烟熏火燎的。”

万里甚至都没怎么犹豫。

对她而言，黑锚渔村的风从来都不浪漫，脑子里浮现的，只有沉放码头上，为了祭奠死去的猎人而烧起的漫天黄纸。

“那你呢？”她反问。

“甜丝丝的。”鲍威尔下意识笑了。

他想起去年休假时，和家人在南部的浅水湾露营，海风吹过孙女手里刚烤好的焦糖棉花糖，糊了他一脸的甜香。

截然不同的两个答案，完美避开了所有标准选项。

“轮到你了。”鲍威尔满意地敲了敲桌子，看向何遇白。

“水腥、湿咸。”

何遇白看着对面两个人骤然凝固的表情，顿时绷不住了，笑得无比欠揍。

鲍威尔径直抽出后腰的教棍。

“错了错了，教官！”何遇白赶紧投降，“我的海风是机油味儿的！我真的错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