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耀眼的火光从掀开的门帘外汹涌而入，将周行之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也将他脸上那一闪而逝的错愕照得分明。

周行之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解释。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出口。站在门口的周修远，已经有了动作。

这位经历了无数风浪、向来以稳重深沉著称的周家家主，此刻的反应，快得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甚至没有多看外面那些杀气腾腾、已经将主帅营帐围得水泄不通的士兵一眼。他的身体，就像是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在周行之掀开的门帘缝隙前一晃——

竟然直接“溜”了进来！

他的动作如此自然，如此迅捷，以至于外面那些严阵以待的士兵们，甚至都没有看清他是如何进去的。

下一刻，周修远已经站在了营帐内。

他伸出手，不是去拉儿子，不是去质问，而是稳稳地、用力地，将那扇被周行之掀开的厚重门帘，从里面重新合上了。

“唰——” 一声轻响。

门帘严丝合缝地闭合，再次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外面炽亮的火光、肃杀的气氛、士兵们粗重的呼吸……所有的一切，都被挡在了那层厚重的帘幕之外。

营帐内，重新陷入了一种相对昏暗的、只有阿古拉手中那盏小小烛台发出的微弱光亮的状态。

而合上门帘的周修远，这才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到难以形容的错愕。他的目光，像是探照灯一样，缓慢地、仔细地扫过营帐内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角落。

此刻，这座本该只属于主帅周行之的、硕大的军营中央，站着几个形态各异、身份迥然、本该绝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此地的人。

地上，狼狈不堪、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尹江望。

一旁，手中擎着烛台、湛蓝眼眸中满是惊疑不定的山戎人。

以及床榻上，那个身披略显凌乱的衣袍、赤着脚、脸色在烛火下明暗不定的关卿尘。

周修远的目光，在看到关卿尘的那一刹那，猛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的呼吸，甚至有一瞬间的停滞。

关卿尘。

那个被所有人认为已经死了、被周行之亲手杀死、连尸体都被抢走的北冥主帅。

他竟然活生生地坐在这里。在自己小儿子的营帐中。在这个深更半夜、衣衫不整的时刻。

周修远整个人呆住了。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运转，但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家这个小子，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能把这些他完全想象不到会凑在一起的人，全部弄到了这个营帐里？

就在这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地上的尹江望，率先有了动作。他看到周修远，身为晚辈，即使此刻狼狈不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礼数不可废。

他堪堪地、有些踉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对着周修远，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他的脸色涨得通红，声音也因为羞赧和尴尬而有些发颤，但还是硬着头皮，低声寒暄道：

“周大人，许久不见了。”

他的话，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也有些可怜。

一旁的阿古拉不认识眼前这位看上去威严深重的大人物，但看尹江望如此恭敬，他也学着样子，对着周修远，微微地颔了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而坐在床榻上的关卿尘，他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在周修远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就已经缓缓地、冷冷地抬了起来。

他的眼睛微微上挑，露出一点眼白，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眸子里的神情，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不悦。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周修远。一种难以言说的、混合着愧疚、无奈、以及某种深沉痛楚的情绪，不可遏制地从他的心底涌了上来。

然而，让关卿尘、也让在场其他人有些意外的是——

周修远在看到关卿尘之后，他的目光，在经历了最初的剧烈跳动和震惊之后，竟然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深沉，有些复杂。

他看着关卿尘，看了许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很微妙。周修远这是对周行之暗藏关卿尘的行为，表示了一种默认，甚至是肯定。

他没有震怒，没有质问，反而，是一种沉默的接受。

这个发现，让周行之的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是，更让他意外的事情，还在后面。周修远点完头后，竟然直接转过了身。他面对着还站在门口附近、脸上带着疑惑和戒备的周行之。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自然的、仿佛只是在寻常交代军务的语气，侧过身，压低了声音，对周行之说道：

“不是要夜袭吗？外面的兵已经集结好了，赶紧出来带兵。”

他的话，说得很平静，很寻常。但是，听在周行之的耳中，却让他心中的疑惑，陡然加深了。

方才看外面那兵马林立、杀气腾腾的样子，分明是发现了敌情，来捉贼的。

尹江望和阿古拉以为用迷香就能轻易得手，他们不知道，从他们踏出城门时，就已经触动了周家军最外围的第一道警戒。

周行之相信，在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踏入自己营帐的那一刻，外面的大军，就已经在悄然集结，准备来一个瓮中捉鳖了。

而周家军之所以迟迟没有行动，没有立刻冲进来，是因为周修远的到来。

他一定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了里面大部分的对话，了解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要不是自己刚才突然掀开门帘，估计父亲是不会进来的。

他会在外面，默默地将一切处理好。

而周修远此刻进来，也只是为了安抚外面的大军，不让其他不明真相的将领或士兵进来，扰乱了此刻营中他们已经商量好的处理方式。

放尹江望与阿古拉走。然后，关卿尘继续安然无恙地待在这大营之中。

这是周行之从周修远方才所行之事、所说之话中，迅速得出的结论。

父亲竟然在帮他圆场。在默认并维护他这个看上去极其荒唐、甚至可能带来巨大危险的行为。

果然，周修远在对周行之交代完那句话后，没有再与营帐中的任何一人对话。包括刚才和他打招呼的尹江望。

他仿佛根本看不见营帐中还有其他人。

他只是兀自地，跟周行之交代完。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衣袖，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灰尘。接着，他大步流星地踏出了营帐。

在出去的同时，他还不忘再次伸手，将那扇厚重的门帘，从外面严严实实地合上了。

合得严丝合缝，不让里面的任何情景、任何声响，透露出一点点。

他的动作，他的神情，他的所有行为，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外面的人——里面没事，一切正常，主帅马上出来，准备夜袭。

阿古拉擎着烛台，一脸懵逼地看着这一切。他不解地扭过头，看向身旁被彻底忽视、此刻一脸懊恼和尴尬的尹江望，试图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而尹江望，则是一脸“我为什么要多嘴打那个招呼”的懊悔神情，尴尬得恨不得再次钻进地缝里。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战马嘶鸣的声音。然后，是大队人马步伐整齐、迅速远离的脚步声。

声音由近及远，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周行之确信，周修远已经带着外面那些杀气腾腾的兵马，躲得远远儿的了。这片区域，重新恢复了夜晚应有的相对平静。

周行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个仍旧僵坐在床榻上的人。

此刻的关卿尘，已经没有了方才面对周行之时那种故作轻松的活跃。他的脸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

一种让人心慌的沉静。

他的眼底，那种深沉的、仿佛化不开的浓墨般的忧伤，再次浮现了出来。浓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关卿尘，周行之的心，猛地一揪。一种不祥的预感，再次袭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