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关卿尘的身上，再次嗅到了那种对死亡的渴望。那种即使身在人间、心却早已枯死的绝望气息。

“长明。” 周行之忍不住，低声唤了他一声。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不安而有些沙哑。

在这一刻，他突然不想离开了。不想去什么夜袭，不想去打什么仗。他只想陪在关卿尘的身边。紧紧地抓住他，看着他，感受着他的呼吸和心跳。

他怕。

怕自己一转身，关卿尘就会再次消失不见。怕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了他的身影。

听到他的呼唤，关卿尘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目光，与周行之焦灼的、充满了不安和期盼的眼神对上了。

在对上周行之目光的那一瞬，关卿尘眼底那浓重得化不开的忧伤，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仿佛周行之是他在这人间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仿佛周行之是他即将燃尽的生命里，最后的一捧温暖的火焰。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扯动了一下。

扯出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很轻。

但是，其中却混合着一种深沉的悲苦，以及一种奇异的期盼。

他看着周行之，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的声音，缓缓地说道：

“速去速回。”

“我等你。”

“我等你”三个字，简单，却重若千钧。

有了关卿尘的这句承诺，周行之那颗高高悬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涌上心头。

他不再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再次转身，伸出手，猛地掀开了门帘。

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在门口停留了一瞬，投下一片深沉的剪影，便决然地消失在了营帐之外的夜色之中。

门帘再次落下。

营帐内，重新陷入了一片相对的寂静。只剩下心虚不已的尹江望与一脸懵懂的阿古拉。

他们自然知晓自己今夜闯了多大的祸，也知道，他们不该再逗留，应该离去了。

尹江望不舍地看着坐在床榻上的关卿尘。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打招呼告别，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打完招呼就意味着要分别了。

他舍不得。

关卿尘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眼眶通红的样子，心中那股因为他们莽撞行为而生的怒气，不知不觉地消散了不少。

他缓缓地向尹江望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尹江望看到师傅的手势，心中一喜，但更多的是愧疚。

他径直走到关卿尘面前，然后，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师傅……” 他的声音哽咽，“我错了。”

一旁的阿古拉看着这一幕，有些不知所措。他心想：难道……我也要跟你一起跪下，求他原谅吗？

正在他犹疑不定的时候，关卿尘的目光，已经缓缓地看向了他。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和严厉，而是带上了一种平和的、甚至是温和的探询。

阿古拉不自觉地上前走了一步，站在了跪着的尹江望身旁。他像是受了某种蛊惑般，静静地等着关卿尘的训斥，或者是命令？

然而，关卿尘开口，说出的话，却让阿古拉愣住了。

“你……找到真相了吗？”

关卿尘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关切。

阿古拉没想到，关卿尘在经历了一场生死、经历了那么多混乱之后，竟然还记得自己当初在山洞中说的那些事。

他的脸，不自觉地红了起来。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感动。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用一种感激的、坚定的声音回道：

“多谢恩人，他已经告诉我真相了。”

说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地上仍旧跪得笔直的尹江望。

关卿尘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尹江望一眼。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面前这一站一跪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看着他们脸上的愧疚、不安、以及那种即使经历了挫折、却依旧没有完全熄灭的光芒。

关卿尘的心，顿时软了下来。

他们本该活得平静而祥和。在自己的家乡，过着普通却安稳的生活。

可是，却被活生生地推向了这个承载着他们至亲至爱之人鲜血与痛苦的刀山火海之中。

沉默了片刻，关卿尘又开口，这一次，仍然是对阿古拉说的。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带着一种劝慰的意味：

“中原接下来不会太平，你可以先回去。”

“等真相大白的那天……应该不会太久的。”

他的话，是真心的劝告。这里太危险了，不是阿古拉这样的外族人应该久留的地方。

然而，阿古拉听了，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他的湛蓝眼眸中，闪烁着一种不屈的、执着的光芒。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尹江望，然后，用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

“我不走了，我要陪着良玉，一起等一个清明。”

他的话，像是一道誓言。

跪在地上的尹江望，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身体猛地一震！他的瞳孔，骤然睁大！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望向身旁那个一脸坚定的、湛蓝眼眸的异族青年。

沉闷了一晚的、充满了愧疚和惶恐的心情，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阳光猛地刺破！

终于染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喜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

然后，他的眼眶，再次红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感动。

他跪在地上，伸出手，紧紧地拉住了阿古拉的衣袖。仿佛找到了能支撑他继续前行的、最重要的一股力量。

他转过头，看向关卿尘，用一种同样坚定的、不再犹疑的声音，说道：

“师傅，我再也不乱跑了。”

“我要在南阳，等着大军的到来。”

他的话，不再是冲动的宣言，不再是幼稚的赌气。而是一种经历了挫折、认清了现实、找到了方向后的成熟的决定。

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脸上重新燃起的光芒，看着他们眼中那种相互扶持、共同面对的决心。关卿尘的心中，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欣慰。

他看到了尹江望的成长。看到了这个曾经被他护在羽翼下的少年，终于开始学会独立，学会承担。

他也看到了，即将到来的胜利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