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一夜的鏖战与沸反盈天,天光终于撕开了夜幕,将第一缕熹微的晨光洒向大地。被攻破的城门内,弥漫着战火后特有的硝烟与血腥气,但是,随着周家军迅速地控制住局面,那种厮杀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沉寂,以及对新统治者的默然接受。
缺少了主将的指挥,守军本就人心浮动,再加上周家军精心策划的深夜突袭,城门很快就被攻破。没有出逃的百姓,或是躲在家中瑟瑟发抖,或是透过门缝偷偷窥探,对于他们来说,只是城头变换了王旗,生活还要继续。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幸运。
穿过这座刚刚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城镇,前方,就是此行的最终目标——南阳。又近了一步。
连续强攻了三日,又是一夜无眠的鏖战,即使是铁打的士兵也需要喘息。周修远下令,大军在此休整一日,再继续进发。
初升的太阳,将温暖的光芒毫不吝啬地倾洒下来,驱散了秋日清晨的寒意,也给这片刚刚经历战火的土地,镀上了一层金色的、略带残破的宁静。街道两旁,三五成群的士兵或坐或卧,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胜利后的松弛。
就在这片相对静谧的气氛中,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骑着一匹同样沾满泥泞和汗水的骏马,像一道离弦的箭,从城中疾驰而出,向着十里之外的临时大营方向,飞奔而去。
是周行之。
他甚至来不及收拾一下身上凝结的血迹和污泥,铠甲上的刀痕和烟熏的痕迹清晰可见。在等到父亲周修远下达完休整命令的那一刻,他就像是被抽掉了某根紧绷的弦,从主帅这个沉重的身份中暂时抽离了出来。
而那个被他强行压在心底、在厮杀中悄然隐藏起来的人……再次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轰然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他又想起了昨夜关卿尘那悲伤得化不开的眼神,想起了那混乱一团的局面,想起了自己离开时他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我等你”。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急切,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怕。
怕自己晚回去一秒,那个人就会像之前无数次一样,消失不见。
所以,他快马加鞭,恨不能肋生双翅,立刻飞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大军几乎都涌进了城中休整,临时大营变得空旷了许多,只剩下寥寥几队士兵守卫着粮草辎重。
而在主帅营帐的门前,一个精致的食盒静静地躺在那里。
食盒看上去很干净,里面的饭菜想必也曾是精心准备的。但是,此刻,它们已经凉透了,表面甚至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显得有些孤零零的,无人问津。
周行之的目光在食盒上一掠而过,甚至没有停留。他快速地翻身下马,动作因为急切而有些踉跄。
然后,他几乎是冲到了营帐门前,伸出沾着血污和泥土的手,粗暴地一把掀开了厚重的门帘!
“唰——” 帘子发出一声急促的声响。
营帐内的情景,随着帘子的掀开,一下子撞入了他的眼帘。
天色已经大亮,热烈的阳光透过半卷起的窗帘,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带着尘埃飞舞光柱的光斑。
这些光线,穿过营帐内一层层轻薄的帷幔,变得柔和了许多,最终,轻轻地、温柔地落在了床榻上。
落在了那个合着眼睛,静静地、安然地睡着的人身上。
是关卿尘。
他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丝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俊美得惊人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的颜色有些淡,但呼吸均匀绵长。
阳光在他的脸颊、发梢、甚至是裸露在外的一小截锁骨上跳跃着,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圣洁的金边。
就像是一个纤尘不染的仙子,不慎坠入了凡尘。
即使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也足以救赎一切。
救赎周行之这一身的血污、杀戮、疲惫,以及内心深处那无法言说的恐慌和罪恶感。
看到这一幕的刹那,周行之所有的急躁、不安、疯狂的念头,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抚平了。
他的动作,顿时变得轻缓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踮着脚尖地,收敛了所有的脚步声,慢慢地走到了床榻边。
他没有上床,也没有惊动床上的人。只是缓缓地、顺着床榻的边缘,滑坐了下去。
他的背,轻轻地靠在冰凉的榻沿上。
此刻,他与床上的关卿尘,只有咫尺之遥。
近得能清晰地听到对方均匀的、清浅的、却又如此鲜活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像是世上最好的安神曲,一下一下,轻轻地敲在周行之的心上。
他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在这一刻,终彻底地松懈了下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混合着巨大的安心,潮水般涌来。
他合上了眼睛。
就这样,背靠着床榻,守着他的仙子,沉沉地睡了过去。
因为身处的环境太过安静,身心也太过放松,加上营帐中还残留着昨夜许多人留下的气息,周行之的睡眠并不深沉。他很快就再次陷入了梦境的回忆之中。
那些被他忽略的丝丝缕缕、破碎不堪的记忆碎片,在混沌的梦境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点一点地拼凑了起来。
千灯镇百姓,全部屠灭,没有幸存!
山戎异族,万具斩杀的尸首带回东都,焚烧殆尽!
帝性仁厚,爱民如子!殿下骁勇,功过千秋!大魏永生,国运昌祚!
身在偏远的北冥军营,不仅是周行之,几乎所有的士兵,都为此感到亢奋和骄傲。异族闯入大魏境内屠杀无辜百姓的耻辱,太子带兵抗击山戎、为民报仇雪恨的快意……那时的他们,都深信不疑,大魏会继续昌盛下去,他们发自内心地忠诚于那个勤政爱民的斐氏统治。
也是在那一年年关,周行之归乡。
他在边塞隔绝了太长时间,身心还沉浸在那场“反击异族、取得胜利”的战役氛围下,为国家的强大而自豪。
殊不知……
朝堂之上,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为魏帝在南阳修了三年陵墓的尹阔,在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奇迹般地完成了修建。他折返回东都,像一颗惊雷,猛地劈入了大魏朝堂这潭看似平静的深水!
他以一种让人瞠目结舌的手段和速度,广结党羽,以利换利,威逼利诱……并且,从后宫中拉出了那个完全没有存在感、甚至有些痴傻的小皇子斐崇信作为盾牌,开始疯狂地抢夺太子斐崇贞的权柄。
拥护太子的周家,以及以为自己稳坐储君之位的太子本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周家也成了尹阔重点打击的对象。一生光明磊落、在朝中颇有声望的周修远,被各种明枪暗箭排挤,逐渐被逼到了权力的边缘。
周行之回到东都,回到府中后,才知道了这一切。
他很是气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