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他最初对尹阔的印象——一个权阉，一个搅乱朝纲、排挤忠良的奸佞。

而父亲那时，也表现出了超出他平日温和秉性的暴躁。他时常在朝堂上与尹阔激烈争吵，寸步不让。周行之回去那会儿，周修远与尹阔，已经成为了朝堂上水火不容的两派。

文武百官，也开始逐渐分化，或明或暗地站队。

这股风气，很快就蔓延到了军队之中。

北冥军的将领们，也开始出现了分派。有人坚定地支持太子，有人则看好尹阔扶持的那个皇家小儿，或者说，是看好尹阔本人所代表的权势。

在这混乱的、充满了权力倾轧和阴谋算计的回忆中，周行之的梦境变得越发混乱和痛苦。

他忽然有一个强烈的感觉——关卿尘的叛变，或许并不是从杀了程知韫开始，也不是从朝廷分派对立开始。

而是从更久远的时候。

或许，是在尹阔出山、返回东都的时候。

或许，就在太子镇压异族的那场战争开始的时候。

千灯镇、山戎族、太子、尹阔、父亲、关卿尘、程知韫……

所有人的面孔，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在周行之的脑海中疯狂地闪现、交织、碰撞！

一会儿追忆到遥远的过去，一会儿又猛地落在昨晚营帐中，那几个身份各异、却诡异地聚在一起的人的脸上。

尹江望的愧疚，阿古拉的坚定，父亲周修远那深邃复杂的眼神……还有，关卿尘那化不开的悲伤。

所有的信息，所有的疑点，所有的猜测，像是无数根尖锐的针，狠狠地刺进周行之的大脑！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些东西填充到爆炸了！

头痛欲裂！

他想要挣扎，想要大喊，想要从这可怕的梦境中醒来！

可是，他的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重物紧紧压住，动弹不得。他拼命地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那种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无法控制身体、无法挣脱梦魇的恐惧感，紧紧地攫住了他。

他只能在那困顿的、漆黑的梦境深处，无声地、绝望地呼喊。

可是，喊谁呢？

谁能来救救他呢？

就在这无边的恐惧和挣扎中，所有混乱的画面、所有嘈杂的声音，渐渐地汇聚、凝缩。最终，在梦的终点，汇成了一张清晰的脸。

一张俊美却苍白，眼底藏着深沉悲伤，嘴角却对他勾起过无数次或明媚或苦涩笑意的脸。

“长明……” 周行之在梦中，无声地、拼尽全力地呼唤着这个名字。

仿佛这是他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浮木。

一个熟悉的、温和的、带着一种奇异安抚力量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无尽的黑暗和混乱，自他的耳边轻轻地萦绕开来。

“我在，别怕。”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是最强力的咒语，瞬间驱散了周围的梦魇。

接着，一种温凉的、柔软的触感，从他的脖颈处传来。那触感轻轻地穿过他的后颈，落到了他的后背。然后，开始有节奏地、轻轻地拍打着。

再然后，一个温软的、带着熟悉清冽气息的怀抱，接踵而至。

那个怀抱，轻轻地、却又坚定地环住了他。

环住了这个倚在榻前、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绷着身体、看上去硕大一只、却又脆弱得让人心疼的周行之。

这个人，仿佛有着巨大的吸力。将困在梦魇深处、挣扎不得的周行之，一下子拉了回来！

拉回到了现实。

周行之猛地感觉到身体一轻！所有的束缚感、沉重感，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他终于能动了。

他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眼眶中，还残留着因为梦魇和恐惧而生的水汽，氤氲了他的视线。

但是，即使如此，他还是清晰地看到了。

入眼的，便是他的仙子。

那个本该纤尘不染、高高在上的仙子。此刻，却肯屈尊降贵，不避他一身的血污和尘垢，伸出手臂，将他紧紧地抱在怀中。

用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的存在来解救自己。

周行之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一股巨大的、酸涩的、却又无比温暖的情感，猛地冲上了他的心头，冲上了他的鼻尖，冲上了他的眼眶。

他僵硬麻木了许久的手臂，仿佛在这一刻重新注入了力量。

他缓缓地抬起手，用力地、紧紧地回搂住了关卿尘的后背。

他将脸深深地埋进关卿尘的颈窝，用力地呼吸着对方身上那熟悉的、让他心安的气息。

感受着这个真实存在的、温暖的怀抱。

感受着这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真好……

在这个混乱如麻、充满了阴谋、血腥、背叛和痛苦的世界中。

关卿尘还在。

还在他的身边。

这一刻，对于周行之来说，就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