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时陷入了茫然,退后几步,从头到脚把这人重新打量了一遍,直裰是男子的款式,发冠也是男子的样式,从背影看的确是个少年。可那眉眼身量,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男子的粗糙——分明就是个女子。
他回过头看明千辰,明千辰还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砖,肩膀却微微耸动了一下。季清淮一言不发地出了耳室,脚步依旧不紧不慢,不是觉得松了一口气,而是觉得不得其解,为什么她什么都没说?
等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明千辰才缓缓直起身来。她看着蒲团上那个还在震惊中的女子,喉咙里终于忍不住发出几声轻笑,“别怕,没事了。”
晞昭在寝殿里看今天上来的奏章,倒是消停了一点点,火力主要转移到内阁上。她也明白,是杜亓山愿意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站出来调查,以一己之身周旋,昨天刑部也下狱了,情况似乎在好转,想到这里她的眼睛又湿润起来。
这倒给了她一个提醒,并不是没办法抗衡季氏,这朝堂上必须要有自己的人,能站出来为自己说话,为自己分忧,当年阿娘和季容霜之间,不就如现在自己和杜亓山一样吗,不然皇帝就不成皇帝了。
现在有杜亓山,可是从晞昭记事起,他就是个老人了,最多还能为自己支撑个三年五载,以后终究是要选新的人出来的。
在孟晞昭心里,这个人嘛要有能力,要忠心,要会扛事儿,要博学多才,要武功高强,要做饭好吃,要幽默风趣,还要权势滔天……
许了这么多愿,再扔一锭金子到御花园的水池里不知道效果会不会好一点。
晞昭一只手枕在脑后,若说最好的忠臣人选,可能是季清淮?但是首先他不能是季容霜的儿子,然后他们不能在一起,只能是君臣关系,这一层层前提条件设下,那点幻想也渐渐模糊。没有门阀背景,没有望族联姻,他季清淮怎么走到朝廷上啊。
她兀自思忖,都没注意床帘外坐着一个人,烛光隔着纱帘为他的轮廓描摹出温柔色彩。
孟晞昭没说话,隔着帘子搂住他的肩膀,“清清。”刚才的幻想,让她心疼起那个无权无势的季清淮来,许多本来就不足为道的芥蒂和疙瘩,立马就消失了。
床帘的紧绷感扯着他们两个人,季清淮摸了摸她放在自己肩膀的手,但是罩着一层纱,她的全身都罩着一层讨厌的纱。
“你的头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
小到身上的伤,大到待春楼里的事,再到书房里藏的那个女人,桩桩件件她都没有亲口解释。
偌大的寝殿里,烛树渐渐凋暗下去,黑暗中她把自己搂的更紧。
季清淮在等,等她说点什么,这些事情也只能等她自己说出来。晞昭的手一圈一圈再自己的锁骨上画圈,在自己耳边哼唱着小调。
她一反常态什么都没说,连催促他安置的话都没有。仿佛在陪着自己,等自己想通什么似的。
终于,所有蜡烛光都熄灭了,她拨开帘子揽着他躺下,手指穿过他的发间,一下一下地顺着,黑暗里,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寝衣传过来,温热的,实实在在的。可那股疏离感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她搂着他,却又好像不在他身边,“清清。”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困意,一点含混,“你是不是在生气。”
季清淮闭着眼睛,这些事情单拎出来哪一件,都够他发作一场。可偏偏她就这样枕在他肩窝里,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他的头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而他居然真的就发作不出来。
“臣不敢。”他说。
晞昭大笑起来,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地扭捏,蹭的痒痒的,“才想让你去做官,你就称起臣来了,你说我们这是不是心有灵犀。”
“哦?想让我给你做两份工啊?”季清淮依旧没好气。
晞昭服帖地依恋在他的胸口,她不说话了,他也不说话。寝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殿外夜风偶尔掠过檐角的声响,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过了很久,久到季清淮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的声音又响起来,轻得像他心里浮起来的声音。
“淮郎,相信我吧。”
季清淮睁开了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她发间残存的一缕幽香,若有若无地缠绕在鼻尖。
他没有追问。只是翻过身,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额角那个已经消肿的包上。
钟声从半开的窗扇间飘进来,在空旷的外殿里久久地回荡。那声音百转悠扬,既不刺耳也不惊心,反倒像一只手轻轻拂过额角,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倦意来。。
耳房里被困着的那个人正是杜燕宁。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了,明大人就撂下一句话,让她等着不许出去,虽然就提醒了一句,但是威慑力十足,杜燕宁毫不怀疑,自己若是真的推门走出去,怕是走不出三步就要被按在地上。
燕宁在屋内绕着三足香炉转圈,累了就打坐养神,这里虽然是吃喝不愁,但是没地方睡觉。
现在这许多事情,让脑子像一锅煮开的粥,她也睡不着。燕宁低着头看地上金丝绣出的毛皮地毯,上面繁复的花纹是她这辈子都不曾见过的,又环视一圈,螺钿重工红木椅柜,柜子里摆满了彩色花鸟纹瓷器,房间的高度很高,几乎是寻常人家的两倍。
本以为在待春楼就已经见识了富贵,可是现在觉得自己又狭隘了。
杜燕宁不敢抬头,不敢再和那只蛟龙对视,
这辛都权势人家甚多,她不知道无意中得罪了谁,竟引来这无端之祸,,这个明大人连大理寺都要让十分,不知道她抓自己到底为什么,刚才闯进来的那个貌美男人只看了自己一眼,也没有下文了。
她忽然想到——难道是为了那天晚上在待春楼?想到这里整个人都冷了半截。
一个人阖目养神,燕宁隐隐约约能听见身后火盆里噼里啪啦的声响,时辰像面前香炉里冉冉升起的香烟,一点一点地上升,来不及触到高远的天顶就慢慢消散,然后新的一轮又升起,循环往复,仿佛没有尽头。
紧张和未知才是最让她窒息的,这周围静的像一潭死水,哪怕是一点细微的声音都没有的,房间里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应该是蜡烛燃到头了,那昏暗的光让房间笼上了一层诡异的氛围。
突然从远方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她睁开眼睛沉下心去聆听,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那根笔直的烟气开始左右摇晃。
终于,催命似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下。
“陛下,人就在里面。”
杜燕宁的脑袋“嗡”的一声,一时间竟然没能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
陛下?
什么陛下?
门闩被拨开的声响传来,她僵硬地转过身,一张熟悉的面孔推开门对着自己笑着,那笑容摄人心魄,不沾血的时候真真是美到了极致,是钟灵毓秀中最完美的造物。
殿试之日,玄武门下,遥遥一见,永不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