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下去。”

与子同袍这四个字的温度忽然降了下去。“陛下，”她开口了，声音还有一丝颤抖，但语调已经稳了下来。

“微臣在策论中所言，句句是微臣所思所想，并无半分哗众取宠之意。微臣想，一套制度的变革，前期中期后期所采取的手段应该是不同的，譬如先帝开女子科举，革门阀旧弊，使寒门有机会得以与世家同庭抗礼，此乃千古未有之变局，然变法二十年，成效虽有，根基未固，这属于变法之前期，需用武力大刀阔斧地修剪整肃，但这套方法……已经开始不适用了，因为现在已经到了时局变革的中期。微臣在策论中提出改良儒法、移风易俗，让这世道不再需要女人用杀伐去立规矩，而是让规矩自己活在人心底。”她说到这里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她以为自己会害怕，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压在策论的方格子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关在笼中的鸟。此刻笼门开了，鸟便扑棱棱地飞了出来。

明子初下意识去握住佩剑，等待晞昭的命令。

孟晞昭坐在地上没动，“不可能不打仗的。”她的话坚定而平淡，倒也不是否定杜燕宁，只是无可奈何于现实。

“是，陛下，微臣妄言了。”

“先具体说说怎么做。”晞昭对她挑挑下巴，虽然仗是要打的，但是变法也要继续下去。

燕宁心中缓出一口气，一股更加激烈的感情催促着她，刚才为了和坐在地上的皇帝平视而软下去的身子立了起来，她不敢俯视皇帝，反而微微仰头。

“修书，改史，破贤，造神。”

“杜燕宁……你？”孟晞昭微微仰倒，直到靠在明子初的腿上。

一个能为了陌生人杀人的女人，忠义自然是有的，但是恐怕她自己也是个杀壑难填的人。孟晞昭仔仔细细看着她，她说的每个字她都听见了，但是还是仅限在这狭隘的八个字上，“杜燕宁，你的罪更深了，没有人像你一样疯。”

“有，陛下，有的！”

“谁？”

“先帝。”

母亲？那天晚上想到母亲，杜燕宁就出现了，晞昭偏过头去抬手微微贴着脸颊。

“陛下说，必须要打仗，微臣知道无法避免，但是总有一天，我们会等到一个再也没有战争的世界。”杜燕宁苦笑了一下，因为战争她失去父母双亲，被迫流离失所，她一个孤女，本来人生已经画下休止符了。

“修书——重修经史，女则，女戒，女训等等旧言，全部修改重编；将先帝开女科，立女官，以女子之身治天下的功业写入正史，旧典中诋毁女子的妄语该一一剔除，历史上被埋没的女子圣贤也该让她们留下名字。改史——改前朝实录，改起居注，改一切能被后人看到的记载，不能给任何人质疑，不臣的苗头，什么牝鸡司晨，谋朝篡位，这些词不该出现！破贤——陛下应破除旧贤迷信，旧儒之道可存，但不可独尊。安民却不能强国，能守成却不能开拓，只会成为我们的阻碍。造神——在微臣的心里，先帝本就是神，陛下作为天下第二个女帝，以后也会成为神，但是只有臣这么想还不够，要全天下，九州四方都这样想。”

可是上天，偏偏给她一次翻身搏杀的机会，这八个字是催命急咒，严重到可以让陛下连那晚的救命之恩都抛却，说出来了，没有退路可言。事已至此，杜燕宁顿觉不负上天，不负老师，不负自己。

“妖言惑众，篡改历史，亵渎先贤，蛊惑人心~”孟晞昭把这四个词对应起来，换个说法让她忍不住笑地前仰后合，恍惚间仿佛领悟到了什么。

杜燕宁也低低地笑了起来，抬头看见孟晞昭对自己伸出手，她慌忙双手握住。晞昭的手掌有很多茧，是常年握剑摩出来的，左手手背上有一片融化形的疤痕，燕宁猜大概是碳火烫伤。

孟晞昭一只手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上面还沾着糕点的甜香味，看了一遍试探问道：“你想当狂生，朕也想给你机会，可是，你的身世实在是不好看啊。”

一句话让杜燕宁从澎湃的浪尖落到干燥的沙滩上，“陛下，微臣确实有这个短处。”她看到孟晞昭手里的纸是自己的身家文书，

“你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谁教你学文章策问的？”孟晞昭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一个平民，一个流民，却有这么高的见解 ，这么坚强的心智。

“微臣身世卑微，自小在道观里长大，学点写字念经的本事。”杜燕宁直起身体，眼睛看着地面慢慢说着，“县学里有位先生，见微臣颇有天赋，便悄悄教导微臣，偶尔与其他学子一起在县学上课，但从来没有正经名分，后来先帝开女子学堂，微臣就不用偷师学艺了。”

这些往事仿佛还在眼前，她还记得第一次能名正言顺坐在课堂上的那天，外面在下暴风雨没人认真听课，也没人注意到她边写字边抽泣，雨点没有飘到屋子里，但是她的宣纸上点点湿润。

“微臣先天之命不好，但是能走到您身边，微臣心满意足，哪怕没有微臣，这八个字已经送给您了，微臣没有遗憾。”

她挣脱开她的手，把那张写满她狼狈前生的纸撕碎了，随手高高抛起。

仿佛斩断铁链一般的铿锵，火星四溅，杜燕宁看着飞舞的纸屑如一场漫天的鹅毛雪，在片片雪花飞扬之间她正看到蛟龙的狰狞，看到孟晞昭的眼睛。

孟晞昭站了起来，长舒一口气，“从现在开始，你叫杜燕宁，是西江杜家的杜，是杜亓山的杜，是杜浔薇的杜，以后你的碑上也会刻着你的来路，你的父母，你的姐姐，他们能帮你的也许不多了，一切都得靠你自己，去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