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风雪终于止歇。
漫天翻涌的黑雾散尽,横贯天际的巨大裂隙彻底闭合,只剩天穹最深处,残留着一抹极淡的暗沉阴影,如同愈合未稳的伤疤,静静蛰伏在云层之下,无声昭示着方才那场旷世大战的惨烈。
千里冻土崩裂狼藉,厚冰碎作漫天粉尘,崩塌的雪山乱石堆积遍野。
天地间再无域外威压,再无墟影嘶吼,可这片刚刚重获安宁的大地,却死寂得让人心头发慌。
云曦瑶单膝跪在残破雪原之上,怀中紧紧抱着气息微弱的谢珩。
方才燃尽血脉、倾尽神魂催动镇世光柱,一举击溃域外战将、强行闭合封印裂隙,已经抽空了她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
归墟血脉的过度透支,凤印本源的剧烈损耗,经脉反复撕裂重塑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层层反扑。
她周身的紫金神光彻底褪去,一身玄色劲装染满血痕,指尖冰凉,身躯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眼底的坚硬决绝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慌乱与脆弱。
她低头凝视着怀中人苍白死寂的眉眼,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谢珩,你撑住…… 别睡。”
“我赢了,黑暗退了,封印稳住了,我们守住北疆了…… 你看一看,好不好?”
“你说过,生死与我并肩,你不能食言。”
往日从容沉静、遇事从不失态的她,此刻声音微微发颤。
两世风雨,她见过家破人亡,熬过孤身绝境,闯过心魔死劫,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恐惧。
她不怕天地倾覆,不怕万墟压境,不怕以身殉道。
她只怕,拼尽一切守住的人间,从此没有那个陪她并肩、护她周全、知她冷暖的人。
怀中的谢珩毫无回应。
他胸膛的伤口依旧汩汩渗血,衣衫被暗黑剧毒浸染出大片墨色,那属于谢家澄澈温润的守护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黯淡。万墟剧毒刁钻阴狠,专噬神魂本源,寻常丹药、内力、疗愈之法,根本无法压制。
“小姐!”
后方,赵武带着一众精锐火速奔来,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看着跪地垂泪的云曦瑶,看着重伤垂危的谢珩,所有人神色骤变,心头沉重如铁。
众人快速围拢,却无人敢轻易上前打扰。
他们追随云曦瑶多年,见惯了她杀伐果断、坚不可摧的模样,从未见过她这般疲惫脆弱、眼底含泪的模样。
“快…… 拿疗伤至宝、清心丹、驱毒灵液!” 云曦瑶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勉强稳住心神,声音虚弱却果断,“所有能压制邪毒、修复神魂的灵药,全部取来!”
属下不敢耽搁,立刻取出随身珍藏的顶级灵药、师门传承的驱毒至宝,一一递上。
云曦瑶颤抖着手,将温润的灵丹送入谢珩口中,同时调动体内仅剩的一丝凤印本源之力,小心翼翼渡入他经脉之中。
凤印之力纯净温和,天生克制万墟邪毒,一点点包裹住他体内肆虐的暗黑戾气,缓慢压制毒素蔓延,修复受损的经脉。
可她自身损耗太过严重,血脉枯竭,神魂虚浮,每一次运力,都牵动全身伤势,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彻底席卷而来。
她咬牙硬撑,死死盯着谢珩的面色,不敢有半分松懈。
一点点、一寸寸,强行将肆虐的剧毒逼退、压制、封锁。
不知过了多久,谢珩胸口蔓延的墨色毒痕终于缓缓停滞,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许,不再那般濒死寂灭。
可云曦瑶的身体,也彻底抵达了极限。
过度燃血、神魂透支、经脉空竭,三重重创同时爆发。
眼前最后一丝光亮彻底褪去,耳边的风声、人声渐渐模糊,怀中温热的触感是她最后的执念。
“谢珩…… 别怕…… 我不会让你有事……”
她低声呢喃出最后一句承诺,身躯一软,眼前一黑,直直朝着冻土之上倒去,彻底昏迷过去。
“小姐!”
“云小姐!”
众人惊呼出声,连忙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接住倒下的云曦瑶。
少女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色褪尽所有血色,气息微弱飘忽,周身灵力彻底枯竭,连肌肤温度都变得冰凉刺骨。
接连两场重创,燃尽本源镇杀敌将,她是以自己的半条命,换来了北疆一时安稳。
赵武看着双双重伤昏迷的二人,望着满目疮痍的冻土,心头又酸又敬,沉声下令:“立刻搭建临时营帐!点燃暖炉稳住体温!军医即刻施救!所有人严守四方,半点风声不准外泄!”
“是!”
精锐将士迅速行动,有条不紊。
营帐快速搭建而起,暖火燃起,驱散北疆刺骨寒意。军医轮番上前,先稳住谢珩体内剧毒,再调理云曦瑶枯竭的经脉,全力施救,不敢有半分差错。
帐外风雪簌簌,帐内灯火摇曳,气氛沉重压抑。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疆深山。
静坐崖边守结界的苏慕尘,骤然睁眼,望向北疆方向。
方才那道贯通天地的镇世之光、那股碾压万墟的本源之力,他感知得一清二楚。同时,他也清晰捕捉到,那道强行闭合的封印裂隙,并未彻底根除隐患。
封印只是暂时愈合表层,地底根基依旧松动,天地两界的壁垒依旧薄弱,如同薄冰覆渊,看似完好,实则一触即碎。
他眸色沉凝,低声自语:“域外战将虽死,可万墟的通道根基未灭,封印裂痕藏于地底,暗流未歇。”
他太懂邪祟与界域规则。
战将身死,只是断了先锋利刃,真正的万墟主力依旧蛰伏天外,等待下一次、更猛烈的契机。而方才云曦瑶强行燃血封隙,看似大胜,实则透支了自身本源,也短暂透支了封印生机。
此刻的平静,只是短暂的虚假安稳。
心念至此,他不再迟疑,即刻起身,纵身掠出南疆山林,朝着北疆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