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柱香后,一名身着素白长衣、眉眼淡漠的青年缓步踏入营地。他衣摆绣着细碎的星辰纹路,周身气息介于人间与域外之间,既无万墟的阴冷,也没有人族的烟火气,手中捧着一封用火漆封印的信函,火漆之上印着一枚和宗祠画像眼眸纹路一模一样的印记。
“在下诸天信使,受沉睡的上古先祖所托,专程送来书信。” 青年语气平淡,不带喜怒,将信函递至云曦瑶面前,“信中写明破笼全策,只要凤主与墟契持有者顺应天命,催动念安体内混血本源,便可一举破开囚笼,让人族挣脱千万年禁锢。”
谢珩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将云曦瑶护在身后,周身莹白守护之力悄然运转:“破开囚笼之后,人族要付出什么代价?天下没有凭空而来的馈赠,先祖布下万古棋局,不可能好心解救被困人族。”
诸天信使淡淡抬眼,目光掠过谢珩,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谢家后人竟能挣脱血脉蒙蔽,看穿算计?代价便是,破笼瞬间两界壁垒彻底消散,万墟全境生灵涌入人界,诸天势力划分人间疆土,人族失去家园自主之权。”
一句话,让全场人心骤然发冷。
所谓破笼解脱,实则是人族从天道囚笼,落入万墟与诸天联手瓜分的另一个炼狱,先祖看似为后人谋划出路,实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弃子博弈。
云曦瑶指尖捏紧信函,迟迟没有拆开,心口阵阵抽痛。一边是千万年被困、灵气日渐枯竭的人族苍生,一边是破笼即亡国灭种的绝境,无论怎么选择,都是两难死局,虐心之感层层叠加。她恍然明白先祖画像盯着念安的缘由,那些沉睡万古的先祖,早已做好牺牲后世全族、换取自身挣脱封印束缚的打算。
“我不会顺从天命,更不会拿全族性命换所谓自由。” 云曦瑶抬眸,目光锐利如锋,“回去转告委托你的先祖,囚笼我会破,但要以人族的规矩,人族的前路,绝不容诸天与先祖随意摆布。”
诸天信使眉峰微蹙,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答案,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放在石桌上:“这是先祖留下的后手信物,若是凤主执意抗命,三个月后,深埋地底的天道种子完全成熟,会自主牵引念安血脉强行破界。到时候无需你们配合,棋局依旧照常运转。”
说完,白衣信使不再多言,身形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之中,只留下满场凝重的众人与桌上孤零零的玉牌。
谢珩伸手揽住神色憔悴的云曦瑶,在她耳边低声宽慰:“不必独自扛下抉择重压,三个月时间足够我们寻破解之法,就算种子成熟、棋局落子,我也陪你逆天改命。” 只有他自己清楚,体内残魂方才借着信使现身的契机,力量又强盛了一分,距离彻底夺舍肉身的日子越来越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三个月,陪她走完这场艰难博弈,暗藏的绝望堵在胸口,却依旧不肯吐露半分,只把温柔尽数留给身边之人。
苏慕尘走到石桌前拿起玉牌,玉牌背面刻着苏家失传的净界符文,看到符文的刹那,他猛然想起年少时偶然在玄影秘册里看见的一句批注:三脉齐聚,种子落地,稚子为钥,天地倾覆。原来当年玄影阁历代作乱,从不是依附万墟,而是暗中配合先祖的布局,他穷极半生赎罪,终究逃不出早已写死的宿命,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一旁的念安不懂大人间的凶险博弈,趁着众人全被信物与书信吸引,偷偷拿着剩下的糕点去找方才躲避她的小马,折腾半晌,终于哄得一匹温顺的白马愿意低头啃食点心。小家伙坐在马背上,迎着落日晚风笑得开怀,清脆的笑声穿透沉沉暮色,成了压抑绝境里唯一的暖意。
云清辞望着无忧无虑的小妹,暗暗在心底下定决心,接下来要不眠不休梳理三家全部古籍,从中寻找斩断种子羁绊、破除先祖后手的法子,哪怕耗尽心神,也要护住家人安稳。
天色渐渐沉落,北疆上空原本已经愈合的封印天幕边缘,悄然浮现一缕极淡的星纹黑影,隐在云层之后悄然窥伺。没人留意,地底天道种子的根系已经跨过千里山川,扎根在凤印书院的宗祠地基之下,沉睡在画像之中的先祖残识,正借着根系缓缓积蓄力量。
云曦瑶摩挲着桌上的祭石与玉牌,眼底百感交集。前路埋伏着先祖后手、诸天算计、万墟大军、成熟在即的天道种子,爱人身负殉道诅咒,女儿是全天下势力争抢的破界钥匙,自己背负孤命破笼的宿命,一桩桩苦难层层堆叠。
可低头看向身边说笑打闹的亲人,她心底又燃起不屈的韧劲。
宿命写死又如何,棋局周密又如何。
只要一家人相守同心,便敢逆万古布局,拒诸天摆布,守人间烟火岁岁长安。
只是没人知晓,入夜之后,谢珩独自走到雪原深处,盘膝静坐压制躁动的残魂,嘴角溢出一丝淡红血迹,墟契黑纹顺着脖颈悄悄蔓延,距离残魂彻底苏醒的日子,又近了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