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闻哲出事之后,他就一直住在这边。
洗完澡出来时,外面下起了小雨。
蔺潮站在落地窗前呆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回房。
房门打开的瞬间,一道闪电落下,短暂的映出墙上的幕布,在房间再次陷入黑暗之前,蔺潮按下了开关。
“咔哒”一声,眸底的暗色被灯光填满。
他随手按了个开关,幕布在他眼底慢慢升起,幕布后面满墙的照片映在他瞳孔里,让那原本暗沉无光的瞳底有了斑斓的色彩。
一千多张照片,无数个不同的角度。
从他满月,到大学结束。
这里面有他自己拍的,有跟林闻远要的,有他拜托他妈妈跟殷阿姨要的。
每一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他是什么表情,什么动作,蔺潮早已烂熟于心。
那些他以前亲手拍的,他甚至能背出来拍摄的具体时间。
两年多了,他也只有在这些照片上,才能看到对他笑的林闻哲,才能看到那个看见他会开心的林闻哲。
以前他买房子的时候,还特意在这个地方弄了个幕布,掩人耳目,他怕林闻哲会发现他的秘密,更怕林闻哲看穿他龌龊的心思。
可到底是他想多了。
林闻哲说后悔认识他了,就是真的后悔了。
他极力躲着他,把他当洪水猛兽,当一个背信弃义的叛徒。
他不知道这个房子的存在,更不会知道,幕布后的隐秘的暗恋。
蔺潮坐在床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样东西。
直到现在,他还清晰的记得,当年林闻哲得知他叔叔让他表哥嫁给一个同/性/恋时那惊诧又茫然的表情。
尽管同性结婚已经合法化。
但他知道,在林闻哲心里,他的暗恋不合法。
他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幻想林闻哲知道他暗恋他的话,脸上会是怎么样的表情。
吃惊,疑惑,不可置信,还是痛苦,鄙夷,甚至是恶心。
可事到如今,他什么也不想知道了。
他看着手里那个微微有些褪色的护身符,上面的血迹早已清洗干净。
他其实一直很想问一问林闻哲,当年这枚护身符,是怎么落到那群小混混手里的。
可现在,他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只希望这枚护身符真的能保佑林闻哲平安。
作为一个商人,他知道这世间万物,都该是等价交换。
哪怕是祈求神明,他也不奢望神明满足他的贪念。
他愿意换,愿意用自己的平安来换。
或者,用他的命来换。
或者不需要等价,他愿意用一切来换林闻哲的平安。
大概是睡前想得太多,他又梦到了林闻哲。
他梦到那天下大雨,是林闻哲把他背下山的,梦到林闻哲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说话,一遍又一遍用哭腔儿提醒着他不要睡,梦到他摔了一次又一次,却一次又一次在湿滑的半山腰爬起来,背着他往下走。
一道惊雷将他从梦中惊醒。
他转头看着窗外,瓢泼大雨顺窗而下,将夜色揉碎在朦胧的“水帘”中。
梦里的场景是那样真实,真实到他能听到林闻哲背他下山时每一声沉重吃力的呼吸声,真实到,他能在梦境中想象到他背上温热的体温。
蔺潮跌跌撞撞下了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在他脑海中不断重复,牵引着他。
脑海里闪过一帧帧画面。
病房里开会时奇怪的震动声。
生日宴上那抹熟悉的身影。
暴雨天同时上坟的巧合……
雨下得太大,路面排水跟不上降雨的速度,路面上全是积水。
好在凌晨四点的马路上几乎没车,只偶尔有几辆大货。
他把油门踩到底,一路疾驰。
有一次车轮打滑儿,险些蹭到大货的边儿,好在车子性能好,刹车制动靠谱,才没有酿成大祸。
不知道是因为没睡好,身体没反应过来,还是因为开得太快的缘故,他刚一下车,胃部就传来一阵不适感,他扶着车,在雨中干呕了好一会儿。
等到病房门口时,已经是五分钟之后了。
他轻轻推开房门,慢慢朝病床上的人走过去。
月色漫过透明的窗玻璃,在他一侧脸上裂成氤氲的水网状,而后慢慢滑落,有一部分“水网”分裂成水滴状,从他眼角滑落。
好像一滴无痕的泪。
那样美好的场景,让蔺潮想起了月光下沉睡的美人鱼。
但被大雨浇了个透,淋成落汤鸡的他,不是那个美人鱼等的王子。
蔺潮迎着月光走过去。
他身上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他不敢靠得太近,怕身上的雨水弄湿床单。
他只轻轻俯身,微微探头,在他耳边轻声唤了一声:“林闻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