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瀚缓了口气,带着些语重心长:“景行,我同他打交道多年,知道他是何心性。你不能继续往前了,你会拖垮温氏。你知不知道……”
“知道。”温凛的眸色染上了寒霜,“温氏太大了,盛极必衰……可是父亲,我同她成婚两年,知道她不是会乱来的女子。”
“可她身上有担子,你也有,你们两个的担子,迟早有一天会撞在一起!”
温凛如何没有想过,白日他陪着萧令去了陛下那儿,陛下抽空看他的那个眼神分明有一闪而过的忌惮。
他还在位尚且如此,况且他又耳提面命两人要抓紧子嗣之事,陛下的心思昭然若揭。
温瀚看着儿子,眉头皱成了深深的“川”字,尽管语调可以压缓,但语气却不容置疑:“不管如何,大势未定之前,你们不能有孩子。”
温凛的手下意识地捏成了拳,怎么不能有孩子呢?
她那么想要,她看大夫,她哄他吃药……她那么想要一个同他的孩子,他也想要一个同她的,怎么便不能有么?
他看着温瀚:“父亲,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同她有子嗣再正常不过,您这个要求,恕孩儿不能答应。”
温瀚看出温凛的坚持,叹了一口气:“你便是要为了她,做到这种地步?”
他不动。
“在她面前,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后退,难道为父还能相信你,未来能带着温氏好好走下去?难道她将来在你面前明目张胆收拾温氏,你还会为了温氏拿出你的手腕?”
一句话,说得温凛也是一懵。
温瀚又深深叹了口气:“景行,温氏百年,到你这一代算是到了顶峰。如今你要生,为父也知拦不住你,可我不能对不起温氏列祖列宗。如今,你便在此起誓,将来若是她真的要拿温氏开刀,而你还是选择保她……”温瀚眼中闪着莹莹泪光,“为父便只能当做,温氏,没有你这一脉了。”
温凛胸口翻涌着压制不住的情绪,看着前方,抬步上前,拿起三支香点燃,对列祖列宗牌位郑重磕了三个头:“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温凛温氏景行在此立誓,来日若温氏遭灾,景行不能一心一意护佑温氏,便自愿……”
他看了温瀚一眼,“脱离温氏。”
啪——
父子两个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中断了。
温凛顿觉身上千斤重,缓缓站起,朝着小书房走去。
小书房里,藏着他原本为萧令准备的酒,而今心中郁闷,他正好拿出来喝了。
他从不相信一醉解千愁,便是当初知道萧令去找凌匀的时候,也还克制得住。
可如今,心中空得慌,竟是压制不住地需要烈酒。
原本那些他珍藏着想要给萧令的酒不过片刻工夫便被他喝了个精光,又吩咐李剑去酒窖取了几坛,继续喝着。
李剑见不得主君如此,取了酒便要陪他。
温凛伸手按住了他。
他懂,他重伤初愈,不能饮酒。
主君看着冷面,其实比谁都重感情。
这么一想,李剑心中更是不好受了。
这一晚,温凛睡在小书房,没有回去。
萧令是睡到半夜觉得冷醒过来的。
她下意识往身边钻了钻,却发现原本温热的身体不在。
迷迷糊糊伸手摸了一把,睁开眼睛——人呢?
她穿上外氅朝着院落外面走去,走向小书房,李剑没有在外头,倒是他的两个手下守着门。
再朝里探了探,温凛和李剑趴在桌上睡着了,随处可见酒罐子。
她眉头微微蹙了蹙,温凛一直对所有事都多想几步、游刃有余,便是亲眼见到她在照顾凌匀,亲眼见到凌匀同他那般相似的眉眼都会在她面前说。
眼下究竟是遇到什么事了,让他连醉酒都要一个人在小书房?
萧令拢了拢狐裘,又朝着院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走着便看见清晖院中,温瀚抱臂看着天上的月,眼前亦是放着一盏酒。
给萧令的感觉便好似,这父子两个在为共同的一件无能为力的事慨叹。
会是何事呢?
萧令想了想,迈步上前。
“父亲。”她对着温瀚微微颔首,心中却忍不住犯嘀咕,今日的温氏,竟还有什么无法解决的问题?
难不成是……父皇?
温瀚看着萧令,只道:“华瑾,夜里凉,便不要随意走动了。”
萧令不听他的,只在他身边挑了一处坐下:“景行今日醉倒在小书房,不知是何缘由,想来父亲应当知晓个中缘由,不知能否告知华瑾?”
温瀚也是多喝了两杯,忽然叹了口气,单手支着额头:“华瑾,你可知,陛下他,对你甚为器重。”
她点头:“华瑾知晓。”
“陛下他……是不是催着你们子嗣?”
“是,此事我们……”她刚想说正在努力,转念一想,不对,这不像是一个等孙儿等得望眼欲穿的祖父的样子。
她试探着问:“……您不想要?”
温瀚自嘲地一笑,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怎么会不想要,我做梦都想要,只是……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以整个温氏去要。
可方才的话已然越界,再多的温瀚便没有说出口,他挥挥手:“早些回去安置吧,外面天冷。”
说着也不管萧令如何,自己拢了拢外氅,朝房内走去。
不敢什么?
萧令不懂。
可她知道,这事儿跟子嗣有关,所以,得再寻人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