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月下巷口的相遇,像一场悄无声息的惊鸿,落在沈昭宁心底,久久未曾散去。
一整夜,她都睡得不甚安稳,脑海里反复浮现裴衍之那句清淡却笃定的“棋,是你走的?”,还有他站在淡月光下,清隽沉静的模样。她背靠着西厢门板时微微发烫的耳尖,指尖攥紧裙摆的褶皱,都成了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慌乱,即便极力平复,也难掩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
往日里她总是晨起极早,梳洗过后便会先去廊下,看看那局隔空对弈的棋局,可这一日,她却在屋内迟迟没有推门。
她坐在窗前,握着书卷,目光却落在书页上,半个字也未曾看进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心里反复思量着昨夜的场景。
他既已看穿,往后这局棋,是否还能继续?
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隐秘,被骤然戳破,再像从前那般隔巷落子,是否还能做到坦然自若?
纠结了许久,直到院外传来清晨的鸟鸣,风拂过翠竹,发出沙沙的轻响,沈昭宁才缓缓起身,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推开了西厢的门。
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掠过廊下的石桌,石桌上的棋枰依旧,黑白棋子错落摆放,维持着昨夜她最后落下白子的模样。
只是与往日不同的是,棋盘之上,静静压着一张素笺纸条。
沈昭宁的脚步,瞬间顿在原地。
她缓步走近,垂眸看去,心头轻轻一颤。
纸条是寻常的宣纸裁成,边角整齐,上面是一行清隽利落的字迹,墨色温润,笔锋沉稳,一看便知是出自裴衍之之手。
纸上只写了短短五个字,却直直戳进她心底:为何不认?
没有质问,没有逼迫,语气清淡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像是在耐心等一个答案,等她亲口承认,那场延续许久的隔空对弈,那场月下猝不及防的相遇,从来都不是一场无名的交集。
沈昭宁站在石桌旁,静静看着那行字迹,指尖微微收紧。
晨风吹过,吹动纸条边角,轻轻晃动,也吹动她心底的涟漪。
为何不认?
她也曾问过自己。
是碍于男女礼数,碍于主客身份,碍于两人之间始终隔着的距离,碍于这场默契本就不该被挑明。一旦认下,便是打破了原本的平静,打破了互不打扰的分寸,往后再面对,便再也无法做到像从前那般坦然淡然。
可有些话,即便不说,也早已心照不宣。
她低头看着纸条,沉默片刻,转身回屋,取了自己常用的一支小楷毛笔,又端了砚台,轻轻研磨。
墨汁渐渐浓郁,她握着笔,指尖微顿,随即在那张纸条的空白处,缓缓落下一行字。
字迹清秀温婉,与她的人一般,沉静内敛:认了又如何?
落笔收笔,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
认了,又能改变什么?
不过是从“未知的对手”,变成“知晓姓名的过客”;不过是从“隔巷无声的默契”,变成“面对面的尴尬疏离”。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是京中贵胄,来江南静养,终究是要离去的;她是沈家不起眼的次女,守着一方西厢,守着家中账本,安稳度日。
认与不认,终究没有分别。
不过是徒增烦恼,打破彼此的清静罢了。
沈昭宁放下笔,待墨迹干透,轻轻将纸条重新压回棋枰之上,恰好压在黑白棋子旁边,与他的字迹遥遥相对。
做完这一切,她收拾好砚台毛笔,转身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账本,缓步离开了西厢。
今日依旧要去账房找父亲核对账目,这是她分内之事,从不会因为任何事耽搁。
她步履平稳,仿佛方才在纸条上落笔的人不是自己,仿佛心底没有丝毫波澜,一路穿过庭院,朝着前院账房走去,没有回头,没有留恋。
只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她的心跳,终究还是快了几分。
从西厢到账房,一路的光景依旧,可她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似乎变得有些不同。风拂过花叶的声响,下人路过的问安,都变得格外清晰,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始终是棋枰上的那张纸条,是他清隽的字迹,是自己写下的那句反问。
在账房里,她陪着父亲核对账本,平日里向来专注的她,今日却偶尔会走神,算盘珠拨弄间,总会不自觉顿住,惹得沈老爷微微抬眸看她,她才连忙收敛心神,专心应对,不敢再有半分分心。
好不容易核对完所有账目,交代清楚各项事宜,沈昭宁才辞别父亲,缓步朝着西厢返回。
一路上,她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心里隐隐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又夹杂着一丝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