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午后总是安静，唯有穿堂风掠过廊下铜铃，发出细碎轻响。沈昭宁手里捧着一叠整理好的绸缎庄账本，缓步朝着前院账房走去。

家中铺面的月账已核完，她需得亲自交给父亲沈老爷过目，这是她素来要做的事，无需人叮嘱，也从不出差错。她依旧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色布裙，裙摆绣着几枝素色兰草，步履轻缓，连脚步声都极轻，生怕惊扰了府里的清静。

从西厢去往账房，花园抄手游廊是最近的路。她沿着青石板路走入花园，暮春的花事已近尾声，牡丹开得盛极而衰，花瓣边缘微微发卷，偶有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浅淡的艳色。园子里静悄悄的，下人们都在各司其职，少有闲人闲逛。

刚走到假山拐角处，沈昭宁的脚步不自觉顿住。

假山石缝隙间，她瞥见一道熟悉的素色身影。

是裴衍之。

他并未像往日那般端坐读书，也没有抚琴下棋，而是静静立在假山背阴处，身姿挺拔却刻意放轻了身形，微微敛着气息，显然是在刻意躲藏。他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未曾翻看，目光淡淡落在游廊入口的方向，神色平静，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疏离回避。

沈昭宁心头微顿，立刻明白了几分。

这几日府里议论纷纷，长姐沈若薇一心惦记着裴衍之，日日变着法子想靠近结识，又是特意备下亲手做的点心，又是打听他的行踪，恨不得时时陪在身侧。府里下人私下议论，都说长姐是看上了京中裴家的权势，一心想攀附这门亲事。

想来，此刻裴衍之躲在假山之后，便是为了避开刻意寻来的沈若薇。

她站在原地，没有出声，更没有上前。

于她而言，这是旁人的纠葛，是长姐一厢情愿的心思，与她毫无干系。她素来不爱掺和这些纷争，更不愿做那打破旁人刻意回避、多管闲事之人。

裴衍之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到来，依旧静静立在假山后，目光始终没有转向她这边。

沈昭宁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收回目光，脚步微转，当即绕开了这条抄手游廊，转而走了旁边一条稍远的僻静小路。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如同未曾看见这一幕，干脆又淡然，没有半分逗留。

她捧着账本，沿着僻静小径缓步前行，心底没有任何波澜。长姐的心思、裴衍之的回避，都与她无关，她只想安安稳稳把账本交给父亲，再回到自己清静的西厢，继续打理琐事，或是看着廊下那局无声的棋局。

等到沈昭宁从账房出来，返回西厢的路上，便听见路边洒扫的下人低声议论，说长姐沈若薇捧着精心准备的茶点，在花园游廊里找了许久，终究没寻到裴衍之的身影，只能满心不悦地回了自己的院落。

她这才确定，方才裴衍之躲在假山后，确确实实是为了避开刻意接近的长姐。

换做府里其他姑娘，或许会觉得裴衍之姿态高傲，或是私下议论长姐自讨没趣，可沈昭宁却毫无想法。她反倒觉得，裴衍之这般做法，既没有当面驳了沈若薇的脸面，又守住了自己的清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本就是最妥当的处理方式。

她依旧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回到西厢后，便将花园里的偶遇抛诸脑后，继续做自己的事，翻看闲书，打理院里的兰草，傍晚时分又看了一眼廊下的棋枰——黑子又多了一步，落子依旧沉稳，仿佛白日里那场避嫌，从未发生过。

日子依旧按着原本的节奏过着，西厢与竹苑隔着窄巷，依旧是无声的隔空对弈，依旧是偶尔飘来的琴声，互不打扰，默契如常。

直到当天夜里，这份平静的默契，被一场猝不及防的偶遇打破。

暮春的夜，月色清淡，云层薄薄遮住月光，洒下的光昏蒙柔和，将窄巷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浅白。巷间翠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风轻轻晃动，四下安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细碎又温和。

沈昭宁晚间去给沈母请过安，又陪着说了几句话，返回西厢时，已然是深夜。她轻手轻脚走过两院之间的窄巷，刚走到巷口，脚步骤然顿住。

一道清隽身影，正静静立在巷中，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裴衍之。

他换下了白日的锦袍，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少了几分疏离贵气，多了几分温润闲适。他就站在淡淡的月光下，身姿挺拔，眉眼清和，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没有丝毫躲闪。

猝不及防的面对面，让沈昭宁心头微微一紧。

这是自那日雨中递伞、正厅宴席之后，两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相对。不过数步之遥，彼此的呼吸似乎都能清晰察觉，气氛一时有些静谧微妙。

她素来不善与人这般近距离相处，更何况是男子，下意识便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避开他的视线，指尖微微攥紧了裙摆。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客套，她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院落，守住这份清静。

沉默片刻，她轻声开口，声音清浅温和，带着几分疏离的礼数，只说了两个字：“借过。”

话音落下，她便微微侧身，想要从他身侧绕过，快步离开。

可裴衍之却没有挪动脚步，依旧静静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