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侧身欲走之时,一道清和温润、带着淡淡磁性的嗓音,在寂静的巷中缓缓响起,清晰传入她耳中。
他问:“棋,是你走的?”
短短五个字,不轻不重,却如同一块石子,骤然落入沈昭宁平静的心湖,瞬间漾起层层涟漪。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身子微微僵住,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得更紧。
他知道了。
他竟然知道,那个与他隔空对弈、日日落下白子的人,是她。
这段时日,隔着窄巷、无人知晓的无声默契,这场只属于两人的隐秘棋局,原以为会一直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却不想,早已被他看穿。
沈昭宁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她的心跳,不自觉快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淡然,没有丝毫慌乱。
该承认吗?
承认那日雨中递伞的姑娘,一直在与他隔空对弈;承认她日日看着棋枰,等着他落下黑子;承认这数日来,隔着一堵墙的默契,都是真的。
可若是承认,便打破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距离,打破了主客之间恪守的礼数,也打破了她一直以来的清静。
若是否认,可棋局摆在那里,他既已开口发问,想必早已确定,否认反倒显得刻意又虚伪。
沈昭宁站在原地,沉默良久,始终没有开口。
既没有点头承认,也没有摇头否认。
她只是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片刻后,不再犹豫,也不再理会身后之人的目光,轻轻抬步,快步从他身侧走过,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径直朝着自己的西厢走去。
裙摆拂过青石板路,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脚步看似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裴衍之站在原地,没有阻拦,也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看着她推开西厢的门,轻轻合上,将两人隔在了院门内外。
清淡的月光洒在巷中,落在他身上,也落在紧闭的西厢门上。
他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方才在花园假山后,他其实早已察觉她的身影,看着她没有出声、默默绕路离开,没有半点多事,也没有丝毫打探,那份通透与淡然,与这府里其他女子截然不同。
再联想到这几日廊下的棋局,他心中早已了然。
方才那句发问,本就没想着要她亲口回答。
她的沉默,她的不承认也不否认,便是最好的答案。
裴衍之在巷中静静站了片刻,随即转身,缓步回到了隔壁的竹苑,脚步轻缓,神色平静。
而西厢院内,沈昭宁背靠着门板,轻轻抬手,抚上自己微微发烫的耳尖。
她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他那句“棋,是你走的?”,久久无法平静。
原来这场无人知晓的隔空对弈,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隐秘心事。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与他隔巷对弈的人,是她。
廊下的棋枰还在,黑白棋子依旧静静躺在棋盘上,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棋局之上,无声诉说着这份,终于被戳破的、克制又隐秘的默契。
夜色渐深,西厢与竹苑都归于安静,可这场月下的发问,终究在两人心底,留下了再也无法忽视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