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落下第一枚白子，沈昭宁从未想过，这局隔空对弈，竟会真的延续下去。

她依旧守着西厢的清静，日子和往日一般，晨起打理庭院，白日伏案核算账本，只是心底，悄悄多了一桩隐秘的期盼。

从前她晨起，不过是梳洗更衣，开窗通风，如今一推开西厢的门，目光总会先落在廊下的石桌棋枰上。

第一日清晨，薄雾还未散尽，青石板路上沾着微凉的湿气，沈昭宁缓步走到石桌旁，垂眸一看，指尖微微一顿。

棋盘之上，漆黑的棋子错落落下，竟已连走三步，步步沉稳，落子精准，顺着她此前留下的棋局，步步推进，既不激进，也不拖沓，每一步都卡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堵死了白子的退路，却又留着一丝转圜的余地，棋路从容，尽显章法。

沈昭宁在石桌旁静静站了片刻，晨风拂过鬓边碎发，带着巷间翠竹的清冽气息。

她心中了然，隔壁竹苑的人，竟真的接下了这局无声的对弈，且这般认真。

她俯身坐下，指尖捏起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指尖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边缘，垂眸细细思索。对方连走三步，棋路清晰，功底深厚，她需得细细斟酌，方能稳妥回棋。

指尖轻落，一枚白子稳稳落在棋盘之上，不慌不忙，化解了黑子三步的攻势，也悄然布下新的棋路，温婉却不示弱。

落下棋子，她便起身回屋，不再多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心底那片平静的湖面，却悄悄漾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第二日晨起，沈昭宁的脚步，不自觉快了几分。

推开院门，目光径直投向石桌，果不其然，棋盘上的黑子，又向前推进了两步。

这两步落得极妙，看似平缓，实则暗藏玄机，与此前的三步遥相呼应，瞬间将棋局的主动权握在手中，却又留着分寸，不曾赶尽杀绝。

沈昭宁垂眸看着棋盘，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她依旧从容落子，一枚白子轻轻落下，不急不躁，稳稳接住对方的攻势，一来一往，无声的博弈，就在这窄巷两侧，静静延续着。

没有约定，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碰面，可两人之间，却生出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知道，每日她回屋之后，或是天色未亮之时，隔壁的人会悄悄来到棋枰旁，落下黑子；他亦知道，每日清晨，西厢的人会看着棋盘，从容回棋。

沈昭宁不知道，裴衍之是否知晓，这与他隔空对弈的白子，便是那日雨中递伞的姑娘。

她只知道，自己伏案算账时，总会格外专注。指尖拨弄着算盘，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响，在安静的西厢里格外清晰。她不曾刻意遮掩，也不曾刻意张扬，只当是寻常度日，却不知，这清脆的算盘声，会顺着微风，穿过窄巷，飘进隔壁的竹苑里。

裴衍之深居竹苑，平日里读书、抚琴、静坐，周遭一片静谧。

每每西厢传来规律又清脆的算盘声，他总会微微抬眸，朝着巷口的方向望一眼，神色平静，无悲无喜，却默默将这声音记在了心底。他知道，隔壁院落的姑娘，与这府里其他娇俏张扬的女子不同，她安静、沉稳，整日与账本为伴，活得清醒又自持。

他从不去打探她的姓名，不去过问她的身份，只是借着这一局棋，隔着一堵墙，一条巷，默默相伴，不打扰，不靠近。

她落她的白子，他走他的黑子，各自守着各自的院落，互不干涉，却又在棋盘之上，心意相通。

这般隐秘的默契，持续了数日，直到沈母设宴，特意请裴衍之前往正厅用饭，两人才再一次有了交集，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隔着遥遥席位，形同陌路。

那日沈母一早便吩咐下去，备下丰盛的宴席，说是为裴衍之接风洗尘，也让家中子女一同作陪。

沈若薇得知消息，早早便开始精心打扮，换上最华贵的绣裙，梳着精致的发髻，一心想在宴席上博得裴衍之的目光；小妹沈若瑶也叽叽喳喳，精心挑选着首饰，满心期待着这场宴席。

唯有沈昭宁，依旧穿着平日里素净的浅碧色布裙，未施粉黛，安安静静地听从沈母的安排，跟着众人一同前往正厅。

按照礼数，她是沈家次女，性情内敛，不得母亲偏爱，自然只能坐在末席，远离主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