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备好，裴衍之在小厮的陪同下，缓步走入正厅。

他依旧身着素色锦袍，身姿清隽挺拔，神色淡然温润，礼数周全，对着沈母微微行礼，从容落座于上首之位。

满室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沈若薇坐姿端庄，时不时抬眸偷偷看向裴衍之，想方设法寻找话题，想要引起他的注意；沈若瑶也时不时搭话，语气娇俏，极力展现着自己的活泼可爱。

裴衍之应对得体，语气疏离却不失礼数，对沈若薇姐妹的搭话，皆是淡淡回应，不多言，也不冷淡。

沈昭宁坐在末席，全程垂着眼，安静用饭，极少说话，也不曾主动抬眼看向主位。

她能清晰感受到，上首那人的存在，能察觉到他周身清冽的气息，可自始至终，裴衍之的目光，扫过满桌众人，却从未在她身上停留过一瞬。

仿佛那日雨中递伞的交集，这数日隔巷对弈的默契，全然不曾存在过。

他眼神平静，神色淡然，看向她的方向，也如同看向一个全然陌生的寻常府中姑娘，没有丝毫波澜，没有半分异样，仿佛两人从未见过，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沈昭宁心底没有波澜，也没有失落，本就是萍水相逢，本就恪守礼数，这般形同陌路，才是最妥当的相处方式。

她依旧安静用饭，席间不多言、不多动，规矩得体，吃完之后，便静静等候，待沈母与裴衍之交谈完毕，便起身跟着众人，一同告退。

离开正厅，她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理会长姐与小妹的议论，径直转身，朝着自己的西厢走去。

一路穿过庭院，回到熟悉的院落，推开西厢的门，沈昭宁缓步走到廊下的石桌旁。

清晨她落下的白子还在原地，而棋盘之上，赫然多了一枚新的黑子。

那枚黑子落得沉稳，恰好落在她白子的斜侧，一步落下，既呼应了此前的棋路，又悄悄推进了棋局，依旧是他一贯的风格，从容、克制，分寸感十足。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静静躺在棋枰之上，无声诉说着这几日的隐秘相伴。

正厅宴席上的形同陌路，视而不见，与这廊下棋盘上的步步相随，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沈昭宁垂眸看着那枚新落的黑子，静静站了许久。

她终于明白，他不是不记得雨中的她，不是不知道隔巷与他对弈的是她，只是他深谙礼数，懂得分寸，在人前，他们是主与客，是陌生的男女，需得保持距离，恪守规矩；而在无人知晓的廊下棋盘之上，他们是棋逢对手的知己，是隔巷相伴的故人，无需言语，只需一枚棋子，便懂彼此的心意。

他在人前，对她视而不见，是体面，是礼数；

在人后，依旧落下黑子，继续这局对弈，是默契，是坚守。

沈昭宁没有立刻落子，只是轻轻抬手，拂过棋枰边缘的微凉，眼底一片平静淡然。

风穿过窄巷，吹动竹影婆娑，也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这局隔巷对弈，没有尽头，没有喧嚣，就这般，在无人打扰的时光里，静静延续着。

她守着她的西厢账本，他住着他的竹苑琴书，人前疏离，人后相知，一墙之隔，一棋牵系，不惊不扰，岁月安然。

沈昭宁缓缓抬手，捏起一枚白子，指尖轻顿，终究还是轻轻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