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裴衍之入住沈府别院，沈昭宁素来清静的西厢，便多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牵绊，却又丝毫不显喧闹。

她自及笄后便独居西厢，院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院里只种着几株兰草，平日里少有旁人往来。她素来喜静，平日里除了给沈母请安，便是留在院里打理家中铺面的账本，日子过得平淡又规律。

裴衍之住的竹苑，便在西厢隔壁，两处院落只隔了一条窄窄的青石板小巷，巷中种着几竿翠竹，风一吹便有细碎的声响。两道院门相对而立，不过数步之遥，却因着男女礼数，平日里各自紧闭，极少有碰面的时候。

沈昭宁起初并未觉得有何不同，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过日子。每日晨起梳洗过后，便会在廊下摆上小案，翻看家中商铺的账本。沈家经营着几间绸缎庄与米铺，账目繁杂，长姐沈若薇一心扑在梳妆应酬上，小妹年纪尚小不懂这些，打理账本的差事，便自然而然落在了她这个不喜争抢的次女身上。

她做账向来仔细，指尖握着细毛笔，一笔一笔誊写账目，偶尔蹙眉核算，一坐便是小半个时辰，周遭安安静静，唯有笔尖落纸的沙沙声，日子过得安稳又平和。

直到裴衍之住进来的第三日，这份平静里，多了一缕清越的琴声。

裴衍之深居简出，极少踏出竹苑，沈昭宁偶尔路过巷口，能看见竹苑内窗明几净，他时常独自坐在窗前，或是伏案读书，或是独自下棋，身影清隽，依旧是那日雨中淡然的模样。他身边只带了一个贴身小厮，极少往来应酬，院落里安安静静，唯有每日午后，会有琴声从竹苑里传出来。

琴声清和舒缓，没有繁复的曲调，不疾不徐，如同山间流水，又似清风拂竹，恰好飘进西厢的院落里。

每每此时，沈昭宁握着账本的手便会不自觉停下，静静坐在廊下，侧耳听上片刻。她不懂琴律，却能听出琴声里的淡然与疏离，没有丝毫焦躁，与裴衍之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她不会上前打扰，只是听上片刻，等琴声落下，便重新低下头，继续核算账目，心底却觉得，这素来清静的西厢，似乎多了一丝别样的暖意，却又不打破原有的宁静。

这般日子过了几日，沈昭宁渐渐发现了一件蹊跷事。

她素来喜欢下棋，只是身边少有能对弈之人，平日里闲来无事，便会将一副素面棋枰摆在廊下的石桌上，自己与自己摆残局解闷。每次起身回屋时，都会将棋枰原样放在石桌上，从未挪动过分毫。

可这一日，她清晨走出西厢，却发现石桌上的棋枰，微微往巷口的方向挪了半尺，原本她自己摆下的一局残局，也被人动过。

黑白棋子依旧落在棋格上，只是原本她落下的最后一颗白子旁，多了一颗黑子，落子沉稳，恰好堵死了她原本想好的出路，却又留下了另一处转机，手法精妙，分寸恰到好处。

沈昭宁站在石桌旁，微微蹙眉。

别院之中，下人各司其职，从不会随意挪动她的东西，长姐与小妹更是从不会踏足她这冷清的西厢，能有这般棋艺，又会在隔壁竹苑居住的，除了裴衍之，再无旁人。

她心中了然，却没有声张，只是静静看着棋盘上的残局，指尖捏起一颗白子，略一思索，轻轻落在棋盘上，破了裴衍之落下的黑子，又布下了新的棋局。

放下棋子，她便转身回了屋，并未再多留。

次日晨起，沈昭宁走出西厢，果然看见棋盘上，又多了一颗黑子。

对方落子依旧沉稳，不紧不慢，恰好接住她的白子，一来一回，竟是在与她隔空对弈。

沈昭宁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归于平静。她与裴衍之，不过是那日雨中递伞的一面之缘，他或许早已不记得她的模样，两人隔着一堵院墙，一条窄巷，不曾碰面，不曾交谈，却以这样的方式，悄然对弈。

她素来不喜与人亲近，这般隔空对弈的方式，反倒让她觉得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