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天气日渐闷热,连风都带着几分黏腻的燥热,前院的账房却依旧清静。
这里是沈府最规整的地方,一排排书架摞满历年账本,墨香与纸张陈旧的气息交织,沉淀着岁月的安稳。沈老爷近日身子抱恙,打理账务、核对旧账的差事,便全数落在了沈昭宁身上。
她素来细心沉稳,这般繁琐枯燥的活计,旁人做着只觉无趣,她却能沉下心,一丝不苟地逐一核对。每日清晨,她都会准时来到账房,推开木窗,让清风稍稍驱散屋内的闷热,而后坐在靠窗的旧木桌前,埋首于堆积的账本之中。
今日她要核对的,是年前绸缎庄的旧账。这类陈年账目最是繁琐,一笔笔往来银钱、一桩桩货品出入,都要逐一核对清楚,稍有不慎便会出错,极耗心神。
沈昭宁屏气凝神,指尖拂过泛黄的账页,握着小楷笔的手稳而有力,一笔一笔记录着核算结果,算盘珠在指尖拨弄,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在安静的账房里格外清晰。
她专注至极,眉眼微垂,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周遭的一切都被抛诸脑后,满心满眼只有眼前的数字与账目。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升到半空,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摊开的账本上,字迹清晰可见。沈昭宁揉了揉微微发酸的脖颈,打算合上账本稍作歇息,指尖翻动账页时,却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这本账本,是她昨日亲自整理好、锁在账房抽屉里的,每一页的摆放、每一处折痕,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此刻,中间几页的边角,明显有被人轻轻翻动过的痕迹,绝非她昨日留下的模样。
沈昭宁心头微顿,原本放松的神情瞬间收敛,指尖微微收紧,下意识仔细翻看账本。
她打理沈家账务多年,向来严谨仔细,从不容许出现半点差错,账本更是从不离手,即便是放在账房,也会上锁,绝无外人随意翻动的可能。府中除了父亲与她,再无旁人会触碰这些陈年旧账,更别说私自翻动。
带着满心疑惑,她逐页翻看,当翻到某一页时,指尖骤然一顿。
只见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字之间,赫然夹着一张素色小纸条,纸条边角平整,显然是被人刻意夹在其中,并非原本就有的东西。
沈昭宁心头一紧,缓缓抽出那张纸条。
纸上是一行清隽利落的字迹,墨色温润,笔锋沉稳,没有多余的修饰,简简单单八个字,却清晰地落在纸上:三进七出,算错了。
熟悉的字迹,瞬间映入眼帘,沈昭宁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字迹,她见过。
是廊下棋枰上的字迹,是月下巷口问她棋局的字迹,是与她隔巷相望、无声相伴的字迹——是裴衍之的字迹。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私自翻动她账本的人,会是他。
他素来深居简出,整日待在竹苑读书抚琴,从不涉足前院账房这般繁杂之地,为何会来到这里,还翻看了她的陈年旧账?
惊讶之余,沈昭宁压下心底的纷乱,按照纸条上的提示,重新翻回对应的账目,拿起算盘,一字一句、一笔一笔,重新仔细核算。
指尖拨弄算珠的速度渐渐放缓,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一遍算完,心底已然了然。
果真如纸条上所言,她方才一心核对,一时疏忽,竟真的漏记了一笔往来银钱,在“三进七出”的账目上出了差错,若是就此归档,日后查账,必会生出纰漏。
平日里她极少出现这样的失误,许是近日连日核对旧账太过疲惫,一时大意,竟出了这般疏漏。若不是这张纸条提醒,她怕是要等到最后核查时,才能发现问题。
可这份提醒,终究太过突兀,也太过逾矩。
他是借住府中的客人,本就不该涉足账房这般私密之地,更不该随意翻看她的账本,即便发现了账目错误,也不该以这样的方式,留下纸条提醒。
沈昭宁看着纸上的字迹,又看了看那处算错的账目,心头五味杂陈。
有被纠正错误的释然,有被私自翻动账本的些许不悦,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心绪。
他竟连她核算账目,都在默默留意;竟连这般细微的差错,都能一眼看穿;竟会悄悄来到账房,留下这样一张纸条,无声提醒。
沉默良久,沈昭宁收起心头的纷乱,取出自己常用的素笺,裁成与方才同样大小的纸条,握着小楷笔,指尖微顿,随即落笔,写下四个字:多管闲事。
字迹清秀温婉,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嗔怪,没有怒意,没有不满,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