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时节,江南暑气初升,沈府上下一派热闹景象。
府里早早便备下了端午家宴,一来阖家团聚,二来也款待暂住府中的裴衍之。沈母一早便吩咐下去,宰鸡宰鸭、包粽酿酒,下人们忙里忙外,庭院里随处可见系着的五彩丝绳、挂着的艾草菖蒲,处处透着节日的热闹气息。
沈家三位姑娘里,长姐沈若薇依旧忙着精心装扮,盘算着在宴席上好好表现,讨裴衍之青睐;小妹沈若瑶则跟着下人学编五彩绳,蹦蹦跳跳,满心都是节日欢喜;唯有沈昭宁,素来不得偏爱,又性子沉静肯干,便被沈母安排去厨房帮忙,打理宴席的琐碎杂事。
她毫无怨言,换了一身便于劳作的素色短布裙,头发简单挽起,利落又清爽。厨房里油烟缭绕,蒸笼里的粽子飘出浓郁的糯米与粽叶香,厨子们忙着切菜备宴,喧闹又嘈杂。沈昭宁手脚麻利,帮着清洗瓜果、整理碗筷,不言不语,把手里的活计做得妥妥帖帖。
中途厨房食材不够,沈昭宁捧着一篮刚摘的莲蓬,奉命送往偏厅小厨,途中需穿过花园。
花园里因着家宴,往来下人络绎不绝,端菜的、摆桌的、布置陈设的,比平日喧闹数倍。池子里的荷花初绽,粉白花瓣映着绿水,本该是清静景致,可周遭人来人往,欢声笑语、脚步声、吩咐声交织在一起,全然没了往日的清幽。
沈昭宁抱着莲蓬,沿着池边小径缓步前行,刚走到荷花池拐角处,脚步却不自觉顿住。
不远处的池边垂柳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裴衍之。
他依旧穿着一身素色锦袍,未过多修饰,身姿清隽挺拔,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他独自站在池边,没有带贴身小厮,也没有与任何人交谈,只是静静望着池中的游鱼,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一丝对喧闹的疏离,周身透着一股不欲被人打扰的气息。
沈昭宁瞬间便想起了前几日在假山后的偶遇。
彼时他也是这般,刻意避开想方设法接近他的长姐沈若薇,独自躲在僻静处,只求一份清净。今日家宴人多繁杂,长姐必定会寻机上前搭话,他怕是又不堪其扰,才独自离了人群,来到这池边。
她抱着莲蓬,站在原地,微微犹豫。
她本不该多管闲事,她与他,不过是主客之谊,是隔巷对弈的隐秘知己,人前素来疏离,从无过多交集。此番上前提醒,未免显得刻意,甚至有逾矩之嫌。
可看着他置身喧闹之中,孑然独立的模样,又想着他素来喜静,沈昭宁终究还是缓步走了过去。
她脚步放得极轻,直到走近了,才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温和,没有多余的客套:“裴公子。”
裴衍之闻声,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平静,无波无澜。
沈昭宁被他看得微微垂眸,抱着莲蓬的手指紧了紧,依旧如实开口:“今日家宴,府里各处人多喧闹,若是公子不喜热闹,不必在此久留。”
她顿了顿,想起自己熟知的府中路径,轻声提点:“竹苑后门有一条僻静小径,直通湖边水榭,那边少有人去,极为清净,无人打扰。”
裴衍之眼底微微掠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上前说这番话,沉默片刻,淡淡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条小径?”
他暂住沈府时日尚短,平日里深居简出,对府中路径并不算全然熟悉,这条偏僻小径,就连府中不少下人都未必知晓。
沈昭宁垂着眼,语气坦然,没有丝毫闪躲:“我从小在这府里长大,各处犄角旮旯,都再熟悉不过。”
她自小在沈府长大,不得父母偏爱,也不爱与姐妹争抢,平日里总爱找些僻静之处独处,对府中每一条清静小路,都了然于心,方才所言,不过是随口提点,并无他意。
裴衍之听完,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平缓,听不出情绪,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丝毫要动身前往的意思。
见他这般反应,沈昭宁瞬间心头微顿,暗自懊恼。
她果然是多管闲事了。
他是京中贵公子,自有自己的思量与打算,何须她一个沈家寻常姑娘来提点路径、安排去处?她这番举动,未免太过冒失,反倒显得刻意亲近,乱了彼此的分寸。
念及此,沈昭宁不再多言,也没有再等候他的回应,微微敛衽,语气带着一丝浅淡的歉意:“是我多嘴了,公子自便,我先告辞。”
说完,她抱着莲蓬,转身便要离开,只想尽快离开此处,打消这番冒失带来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