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秋，暑气尽数散去，待到中秋这日，天高气清，晚风里都裹着桂子的清甜香气。

沈府年年中秋都办得隆重，今年因着裴衍之在府中暂住，沈母更是特意重金请了城里有名的戏班，在庭院里搭起戏台，张灯结彩，红灯笼串连在一起，映得满府通明，一派热闹喜庆之景。

傍晚时分，家宴开席，前厅后院摆满桌椅，沈家亲友齐聚，推杯换盏，笑语声声。戏台之上，戏子们身着华服，粉墨登场，锣鼓声、唱腔声、宾客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长姐沈若薇穿着簇新的绣裙，陪在沈母身边，时不时看向席间端坐的裴衍之，想方设法搭话；小妹沈若瑶跟着同龄的姊妹，围着灯笼嬉笑打闹，满场跑闹；府里下人端着酒菜往来穿梭，处处都是喧嚣。

沈昭宁安安静静坐在席间角落，一身素净的浅杏色衣裙，不施粉黛，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她素来喜静，向来不爱这些喧闹的场合，更对戏文里的唱念做打没什么兴致。锣鼓声一声声敲在耳边，只觉得心绪烦躁，强撑着坐了片刻，看着满桌喧闹，终究寻了个由头，悄悄离了席间。

没有惊动任何人，她沿着灯火稀疏的小径，缓步往后院花园走去。

比起前院的喧嚣，后花园清静了许多。

中秋的月亮格外圆，银辉泼洒而下，铺满庭院里的亭台楼阁、草木花卉，满地清辉。园子里种着几株桂树，恰逢花期，晚风一吹，细碎的桂花簌簌飘落，甜而不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沁人心脾。

沈昭宁径直走到花园深处的湖心亭，这里远离前院的戏台，锣鼓声被隔得远远的，只剩风声与桂花香，清静得恰到好处。

亭中石凳干净，她抬手拂去些许落桂，静静坐下，从袖中取出下午下人备好的橘子。

橘子是刚从南方运来的，皮薄肉厚，色泽金黄，带着秋日果子的清甜。她指尖捏着橘皮，慢慢剥开，橘瓣饱满多汁，清甜的果香在鼻尖散开。

她没有急着吃，只是一瓣瓣剥着，将橘络细细摘去，动作轻柔又舒缓，借着满庭月光，安安静静独享这份清静。

前院的锣鼓声偶尔飘来，却再也扰不到此处，天地间仿佛只剩她一人，与明月清风相伴，满心都是难得的安然。

她垂眸剥着橘子，心神安宁，全然没有察觉，一道清隽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亭子之外。

裴衍之不知何时离了喧闹的席间，也来到了这后花园。

他依旧是一身素色锦袍，未多修饰，身姿挺拔，静静立在亭外的桂树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没有看亭中的人，只是仰头望着夜空中那轮圆月，眉眼沉静，周身透着疏离，仿佛将周遭的一切喧闹都隔绝在外。

月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与周身的桂香相融，清绝又温润。

沈昭宁剥完一整个橘子，指尖沾着清甜的橘香，抬眸想要透气时，才骤然瞥见亭外的身影。

她心头微微一怔，指尖顿在半空，随即缓缓回过神，没有慌乱，也没有局促，只是轻声开口，打破了庭院的安静。

语气平和自然，像是对待相识许久的旧友，没有过多客套：“你也出来了？”

裴衍之缓缓收回目光，从圆月上移开，转头看向亭中的她，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本就知道她在此处。

他缓步走近，站在亭边，薄唇轻启，声音清和低沉，只淡淡两个字，道出离席的缘由：“太吵。”

前院的锣鼓嬉闹，于他而言，终究是太过喧嚣，远不如这月下花园，清静自在。

沈昭宁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感同身受。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剥好的橘子，瓣瓣饱满，清甜诱人，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将大半橘子递了过去，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善意：“刚剥的，清甜解渴，你尝尝。”

她分了他整整半个橘子，指尖递到他面前，月光下，橘瓣晶莹，带着淡淡的果香。

裴衍之垂眸，看了一眼她指尖的橘子，又看了看她干净温和的眉眼，没有推辞，缓缓伸出手，轻轻接了过来。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与她的指尖轻轻相触，一瞬即分，两人皆是不动声色，却都在心底，悄然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接过那半个橘子，没有立刻吃，只是修长的手指轻轻握着，橘瓣的清香萦绕在鼻尖，与桂香交织在一起。

沈昭宁收回手，将剩下的小半橘子，慢慢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些许秋日的干燥。

裴衍之握着橘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仰头望着空中的圆月，神色淡然。

两人并肩坐在湖心亭中，一个望着月亮，一个慢慢吃着橘子，没有刻意找寻话题，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却丝毫没有尴尬，只有一种静谧安然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