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凉意浸骨，西厢的廊下比平日里更显清寒。

白日里的委屈，如同化不开的寒雾，死死堵在沈昭宁心口，憋得她眼眶发酸，却硬是没让一滴眼泪落下来。

她向来是沈家最不起眼的二姑娘，长姐善应酬，小妹得宠爱，唯有她，既无出众的容貌才情，也无讨喜的口舌，从小便安分守己，从不争抢，从不逾矩。她不喜女红刺绣，不爱胭脂水粉，唯独对家中账务上心，平日里趁着父亲不注意，便偷偷翻看账册，学着核算账目，打理铺面往来。

她从不是觉得好玩，只是想为家里分担些许，想凭着自己的细心，做些实在事，不想一辈子只困在后宅，做个只会针黹梳妆、一无是处的女子。

这些年，她一直偷偷学，偷偷看，小心翼翼藏着自己的心思，从未敢让人知晓。可今日，终究还是被父亲撞破。

父亲走进账房时，她正伏在案前，认真翻看旧账，笔尖在纸上细细记录，连父亲进门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待她回过神，对上父亲沉冷的目光，瞬间慌了手脚，慌忙合上账本，却已然来不及。

父亲看着她手中的账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没有半分迟疑，当着账房先生的面，厉声责备：“谁让你碰这些东西的？女子无才便是德，你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学女红、学规矩，整日偷看账本，钻研这些铜臭俗事，简直是不务正业，丢尽沈家的脸面！”

话语严厉，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沈昭宁心上。

她站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想要开口辩解，说自己只是想帮忙，说自己能把账目打理得很好，可看着父亲震怒的神情，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从小便知，父亲重规矩，轻儿女情分，在他眼里，女子就该守着后宅，学规矩、做针线，等着日后婚配嫁人，其余一切，都是旁门左道，都是不务正业。

他不会听她的辩解，更不会懂她的心思。

账房先生在一旁，想劝几句，却终究没敢开口。沈昭宁低着头，承受着父亲的斥责，感受着周遭尴尬的目光，满心都是委屈与酸涩。

她没有做错什么，不过是想做些自己喜欢、且能帮到家里的事，却被冠上“不务正业”的罪名，被当众斥责，颜面尽失。

强忍着眼底的湿热，她俯身捡起散落的账册，轻声说了句“女儿知错”，便狼狈地逃离了账房，一路躲回西厢，把自己关在院落里，直到深夜，都未曾出门。

白日里的委屈无处诉说，夜深人静，寒意四起，她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酸涩，搬了小杌子，独自坐在廊下。

夜风吹过，卷起廊下的落叶，也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带着深秋的凉意，贴在脸颊上，冰凉刺骨。她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明明委屈到极致，却始终咬着唇，不敢发出一丝哭声。

西厢与竹苑之间的窄巷，静得能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响，月光清淡，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她孤单单薄的身影。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巷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才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水汽，茫然地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夜色里，裴衍之身着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清挺，正站在窄巷口，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本在竹苑读书，夜深凉意重，便起身在巷中踱步透气，路过西厢时，一眼便看见廊下独坐的身影。

是沈昭宁。

他见过她安静算账的模样，见过她淡然还伞的模样，见过她月下分橘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如此落寞委屈、眼眶泛红的模样，整个人像被霜打了一般，孤零零坐在冷夜里，让人心头一紧。

裴衍之脚步顿在巷口，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轻声开口，声音清和低沉，打破了深夜的寂静，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切：“怎么了？”

沈昭宁没想到会在深夜遇见他，更没想到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会被他看在眼里，心头一慌，连忙抬手，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意，收敛眼底所有的委屈，强迫自己恢复往日的平静淡然，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未散的沙哑，却依旧故作镇定：“没事。”

她不想把自己的难堪与委屈，展露在旁人面前，更何况，是他。

她不愿让他看到自己这般脆弱无助的模样，不愿让他知晓，自己因偷看账本被父亲斥责的难堪。

裴衍之站在巷口，看着她强装镇定、刻意掩饰的模样，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颊，怎会看不出她心底的委屈。

他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巷口，没有转身离开，也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陪着她，陪着她承受这深夜的寒凉。

夜色深沉，月光温柔，风吹过竹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人一个坐在廊下，一个站在巷口，沉默相对，却没有半分尴尬。

过了许久，沈昭宁依旧低着头，心口的委屈丝毫未散。裴衍之看着她蜷缩在廊下的身影，终究还是缓缓抬起脚步，一步步朝着西厢廊下走来。

他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走到她身侧，轻轻搬过另一张空杌子，在她身旁坐下，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逾矩，又带着无声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