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侧眸看了他一眼,心头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依旧沉默着。
裴衍之目视前方,望着夜色里的翠竹,没有看她,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这深夜的宁静,更怕惊扰了她的心事,缓缓开口,说起了自己的过往:“我小时候,也不想学四书五经。”
沈昭宁猛地抬眸,满眼讶异的看着他。
她从未想过,这位出身名门、温润博学的京中公子,竟也有过这般叛逆的心思。
裴衍之的目光,落在远方的夜色里,带着一丝追忆,继续轻声说道:“家中长辈日□□着我研读经书,修习礼教,说那是立身之本,是男子必学之道。可我偏偏不喜,我想学画,想画山间草木,画云间风月,一心只想执笔作画。”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与她相似的无奈与委屈:“可家里人都不同意,没有一个人支持我,都说作画是‘无用之物’,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业,日日管束,严禁我碰画笔。”
一模一样的处境,一模一样的指责。
沈昭宁看着他,眼底的讶异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感同身受的共情,心口的委屈,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不再那般憋闷。
原来,不止她一人,被最亲近的人否定,被斥责不务正业,被剥夺喜欢的事。
“我那时候,也同你一般,满心委屈,却无处诉说,只能默默藏在心底。”裴衍之的声音,依旧轻柔,带着对她的理解与宽慰,“但我从未真的放下。”
沈昭宁怔怔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现在有时候,还会偷偷画。”裴衍之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意,语气轻柔,“画稿和画笔,都藏在书房最下面那层的柜子里,锁得严实,身边的小厮、随从都不知道,家里人更是无从知晓。”
他说这话的时候,始终没有看她,依旧望着夜色,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把自己最隐秘、从未对外人言说过的心事,毫无保留地说给她听。
沈昭宁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温润柔和,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对作画的执念,与她对账务的执着,一模一样。
而这番心事,他藏了这么多年,从未对人提及,却在这个深夜,毫无保留地说给了她听。
心底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被暖意取代,眼眶的湿热,不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恰到好处的理解与共情。
这个世上,终于有一个人,懂她的坚持,懂她的委屈,懂她不被认可的心酸。
她看着他,眼神认真而坚定,轻声开口,语气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会替他守住这个秘密,如同守住自己的心事一般,绝不对外人吐露半分。
裴衍之终于缓缓转头,看向她,目光温和,眼底带着全然的信任,轻轻开口,语气笃定,只有三个字:“我知道。”
他知道,她口风严实;他知道,她心性纯善;他知道,她是那个,值得他托付所有隐秘心事的人。
无需多言,无需承诺,只一个眼神,一句回应,便已足够。
深夜的凉意,似乎被这几句简短的交心话语,尽数驱散。
沈昭宁坐在他身侧,不再觉得委屈,不再觉得孤单,心底一片安稳平和。
她看着身旁的人,看着他温和的眉眼,忽然觉得,那些不被理解的委屈,那些被斥责的难堪,在这份全然的懂得与陪伴面前,都变得不再重要。
风依旧吹,月依旧明,窄巷两侧,西厢与竹苑,不再是隔着距离的两处院落,而是两个灵魂,彼此慰藉,彼此懂得的港湾。
他们都有着不被理解的坚持,有着藏在心底的秘密,却在这个深夜,毫无保留地向彼此敞开,无需掩饰,不必逞强。
沈昭宁轻轻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释然的笑意,眼底的水汽彻底散去,只剩下安稳与暖意。
身旁的裴衍之,也不再说话,就那样安静地陪着她坐着,陪着她熬过这深夜的寒凉,陪着她放下所有的委屈。
长夜漫漫,知心相伴,无需千言万语,一句懂得,便已抵过世间所有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