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寒风卷着枯枝碎屑，掠过沈府的屋檐街巷，西厢院里的兰草早已移进屋内，少了往日的清雅，多了几分冬日的萧瑟。

沈昭宁素来不爱冬日，天寒地冻，手脚易凉，连做针线活都诸多不便，可偏生这几日，被沈母强派了差事，避无可避。

沈母有位交好的夫人近日生辰，特意吩咐沈昭宁绣一方素帕，当作生辰贺礼相送。在沈母眼里，女子精通女红刺绣，才是立身之本，才算是端庄得体。

可沈昭宁偏偏对针线一窍不通。

她从小便把心思放在账本上，对女红刺绣毫无兴致，也从未用心学过，平日里连自己的衣物缝补都极为生疏，更别说绣一方拿得出手、用来贺礼的帕子。

接到这个差事时，沈昭宁便满心为难，想开口推辞，却对上沈母不容置疑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她取来素色锦缎、彩线绣针，在西厢廊下摆了小案，趁着冬日晴好的日光，试着绣制。可指尖握着绣针，却全然不听使唤，彩线在锦缎上歪歪扭扭，针脚疏密不均，连最简单的缠枝纹样，都绣得拙劣不堪，毫无章法可言。

不过小半个时辰，她便拆了绣、绣了拆，指尖被绣针扎了好几下，泛出细小的血点，那方素帕上，依旧是一团杂乱的针脚，难看至极。

沈昭宁看着眼前惨不忍睹的绣品，微微蹙起眉头，眼底满是窘迫与无奈。

这般模样的帕子，别说拿去给夫人贺寿，就连她自己，都羞于拿出手，若是真的送出去，只会惹人笑话，丢尽沈家的脸面。

她坐在廊下，垂眸盯着手中的绣帕，指尖捏着绣针，迟迟没有落下，满心都是无措。冬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窘迫，只能一遍又一遍，将绣好的拙劣针脚拆开，试图重新绣制，可越是心急，指尖越是僵硬，绣出来的纹样，反倒越发难看。

她垂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泛红的脸颊，全然沉浸在自己的窘迫之中，连院外传来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裴衍之是特意来送书的。

前几日闲聊时，沈昭宁无意间提起，想看一本失传的古算书，他记在心里，恰好自己书房藏有孤本，便特意取了，亲自送来西厢。

他走到西厢院门口，便看见廊下独坐的身影。

沈昭宁穿着一身浅灰色素棉冬衣，身姿单薄，垂着头，指尖摆弄着针线与锦帕，神情专注又带着几分懊恼，时不时抬手，将绣好的线一根根拆开，动作笨拙又认真，全然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上前，静静看了片刻。

他见过她伏案算账时的沉稳专注，见过她被父亲责备时的委屈落寞，见过她淡然自持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这般窘迫无措、指尖笨拙的样子，像个做错事却不知如何弥补的孩童，惹人怜惜。

看着她指尖被针扎出的细小血点，看着她反复拆线重绣的模样，裴衍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随即缓步走进院内。

直到脚步声走近，沈昭宁才骤然回过神，抬眸看去，见是裴衍之，瞬间僵在原地，下意识将手中的绣帕往身后藏，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这般拙劣难堪的绣技，这般狼狈窘迫的模样，竟被他尽数看在眼里，羞得她恨不得立刻躲起来。

裴衍之走到廊下，目光落在她身后藏着的绣帕上，却没有点破，只是将手中的书卷放在案上，语气平和：“你前日说的算书，我书房恰好有，给你带来了。”

沈昭宁攥着绣帕，耳尖发烫，勉强定了定神，轻声道谢：“多谢裴公子，还劳烦你亲自送来。”

她满心都是窘迫，生怕他问及手中的绣帕，只想赶紧把这难堪的模样遮掩过去。

可裴衍之终究还是看向了她身后，语气清淡，却精准戳中她的难处：“绣女红？若是为难，不必勉强。”

被他一眼看穿窘迫，沈昭宁更是无地自容，慢慢将藏在身后的绣帕拿出来，垂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声音低低的，带着难以掩饰的羞愧：“母亲让我绣帕子送人，可我……实在绣不好。”

她指尖收紧，将那方难看的绣帕攥得微微发皱，满心都是挫败。

裴衍之垂眸，看着那方针脚拙劣、纹样杂乱的素帕，又看了看她泛红的耳尖与窘迫的神情，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笃定又温和：“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