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几里之外,钟焘抱着胳膊靠墙,躲在角落阴影里,他瞧瞧天色,依照计划,段湄现在也该出来了,刚转过头,就瞧见了那袭华袍,却只有段湄的身影。
他站起身,往她身后瞅着:“人呢?”
段湄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哼笑一声径直经过,朝他挥挥手里的纸:“诺,这不就到手了吗。”
他一时怒从心起:“我让你带人,你给我张破纸啥意思!”
钟焘上手便要拿过,段湄一收手,愣叫他扑了空。
“我让你看了吗。”
“哼,”钟焘尴尬收回胳膊,交叉在胸前,“有了凭据又如何,不还是没把人带出来。”
“所以我说,你们这些粗人都太蠢笨了,不懂变通,他说了,等结了案,自会与我走。”
她背着身,把纸拎到半空:“此为凭证。”
“他说的你也信。”钟焘跟着她往前走,呛声道。
段湄停下脚,回头上下扫他一眼,睨道:“你以为所有人都是你啊,有病。”
她翻了个白眼,也不管那人黑红的脸色和支吾的言语,自顾自走了。
气的钟焘什么也说不出口,站在原地“你你你”好半天,才忿忿一甩胳膊,呵,他倒要好好瞧瞧,那所谓凭证,是真是伪。
*
戌时末。
距离段湄离开已经一刻钟了,肖寻岳捏着白瓷瓶,就这样站了一刻钟。
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把推开门往左厢房走去。
无论如何,还是性命更重要,而且,他有把握保下花醉州。
颜斐刚给周平换完药,回来就瞧见肖寻岳站在门口。
“县令?你怎么在这儿?”他拿着湿帕擦着手,问道。
“刚刚我敲门无人应,我便在这等着了。”
他吸了口气,掏出瓷瓶:“你瞧瞧,这是不是解药。”
解药。
等等,颜斐觉得自己是被冷风吹的脑子冻住了。
他颤巍巍伸出手接过,满眼怀疑:“不是我说啊,县令,你在哪搞的解药?”
“这,”他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攥紧,“不方便说,你先看看药对不对。”
“行行行,进屋说。”颜斐也没多纠结,把人请进了屋。
瓷瓶之上是一小块被布包裹着的瓷盖,小巧精致,刚拔开塞子便是清香满溢,里面躺着一颗黑棕色药丸。
颜斐闻了闻,嘀嘀咕咕的,听不清说些什么。
“如何?”
颜斐没说话,一门心思嗅闻着:“……居然还有马钱子?”
他又闻了闻:“以毒攻毒啊?还真是狭隘了……”
肖寻岳有些等不及,拍了拍他肩膀:“这药能解了药性吗?”
“能。”颜斐点点头,捏着花醉州的下巴让她张开嘴,药瓶微微倾斜,那药便一骨碌进了嘴。
两个人齐齐蹲在床边,紧紧盯着花醉州,不放过她一丝神情,等了一会儿发现并无不适,才松了口气。
“好了,最迟后日便能醒过来了。”颜斐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
肖寻岳一直紧绷的肩颈松软下来,却不防颜斐突然问:“不过县令,我还是很好奇,你到底是在哪里弄到的药?”
“……我与段家人,做了个交易。”
“什么?!县令你……”他虽然没有和段家人交涉过,但光是从师傅她们嘴里就能听出来,段家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和他们做交易,不死也得扒层皮。
颜斐罕见的有些严肃:“县令,我问你个事啊。”
两个人靠在花醉州床边,席地而坐,肖寻岳扬头:“你问。”
“你为什么要救我师姑?”
为什么?
“因为亏欠。”
肖寻岳说道:“段家的目标是我,那日在后山树林,她自己是完全可以跑的,可她偏偏留下救了我。”
花醉州在身后躺着,指尖微动,不小心戳到了肖寻岳后肩胛,他回头一看,她却还是安然的闭着眼。
听到回答,颜斐瘪瘪嘴,语气居然有些失望:“好吧,我还以为……”
他没说完,肖寻岳心里一跳,也知道他在以为什么,只是笑着戳了戳他的额角:“人小鬼大。”
肖寻岳起身,理好床边的被褥:“时候不早了,你好好歇歇吧。”
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颜斐不由又想到今日师姑笑盈盈的脸,那副少女怀春的模样。
颜斐摇摇头,默默叹气。
师姑啊师姑,这下,只怕你是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呼……呼……”
出了门,肖寻岳一手抵着廊柱,弯腰急促喘息着。
为什么救花醉州。
明知段家不怀好意,邀请是个陷阱,为什么还是心甘情愿去救她。
他不停诘问自己。
真的只是因为亏欠吗?
肖寻岳抬起左手,手颤抖着,腕间三指处有一道狰狞的疤,远看去像是直接从那里横着斩断了一般。
君子不谓性也。
君子不谓性也。
君子不谓性也。
他喘着气,默念三遍,离开京城的日子久了,差点忘了父亲的教训。
肖寻岳垂下头,拉了拉袖子,盖住那道疤。
他直起身,往前院走去。
夜凉如水,无知无觉中寒入骨髓,静谧的夜能包容一切,包括萌动的春和孤寂的冬。
*
牢房建在前院,离县衙大门很近,此刻灯笼还亮着,肖寻岳稍稍走近,吩咐开了门。
短短几天,牢里就比之前热闹了不少,赵合原本还疯疯癫癫的窝在角落,一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像是看见了什么救命稻草,跪着爬到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