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县令!你来救我了是不是!县令啊!我等你等的好苦啊!”他一边哭诉,一边磕着头。
门锁一响,挂在门上的铁链掉落,肖寻岳缓步走进。
“赵合,给你一个体面活着的机会,要不要。”
他语气冷淡,听不出情绪。
赵合磕头的动作一愣,缓缓抬起头,试探道:“您认真的?”
“嗯。”
“要要要!”他并着膝盖,腰背弯曲,双手往前伸去,虔诚而谄媚的姿态。
肖寻岳背着的手伸出来,里面是一个卷轴、笔墨和印泥:“在上面写下你的名字。”
“这……”赵合挠挠头,“我不会写字。”
肖寻岳的动作顿住,他差点忘了,读书写字,本就不是人人可得。
“那我替你写,你按手印就行。”
“哎行行行!”
赵合连连点头,却还是不放心的问:“县令,这,我按了手印之后,您真能让我活着啊?”
肖寻岳一边写一边回答:“能,我还会给你一两银子,从此之后只要你不再偷窃,干什么都行。”
干什么都行,可是不偷窃,他还能做什么,他什么都不会。
他只会偷东西,吃酒。
正想着,肖寻岳突然说:“写好了,按吧。”
他把卷轴调转方向,推到他面前。
那封卷轴上面工工整整列了四个名字,赵合伸着头问道:“县令,这都是谁的名字啊?”
肖寻岳伸手,一个一个从左到右指过去:“第一个是我的,第二个是杜县尉,第三个是吴老汉,第四个,是你。”
第四个是他。
赵合莫名有些兴奋,伸着红色的手指,小心按在自己名字上:“原来,我的名字是这样写的,县令您的字可真好看!”
他由衷夸着,肖寻岳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滋味,他爹教他读书识字,他怎么还能忤逆父亲。
真是大逆不道。
肖寻岳收拾着东西,一声呼唤却将他钉在那里。
“县令。”
曲择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曲择?你……”
门外站着的麻子衙差解释道:“县令,是班头自己要求进来的。”
肖寻岳点点头,他只是在想,要不要告诉他,他娘的真正死因。
按理说,他应该知情,只是,若真知道了,还不知能否承受,只怕又会吐血吧。
曲择仰面躺着,声音也有气无力:“县令,您是个好人,我一个将死之人,也不藏着掖着了,其实那天来找我的,不只一个人。”
“四天前,有一个戴着帷帽的男人找到我,他给了我五十两,让我去杀宋县丞,我不敢,他就把我揪到了宋宅,想逼我动手,只是到了之后才发现,有人先我们一步把县丞杀死了。”
“你说什么?!”肖寻岳右手猛的握上铁栏,把门抓得一晃。
已经死了。
果然不是冯季怀,那到底是谁。
“那人见了这情景,推了我一把让我滚,我当时吓坏了,也没敢多留,只是到了晚上,他带着一身血腥味又来了我家。”
说到这,他坐起来,说:“他告诉我,明天会有一起命案,让我直接去不酣楼二楼找人,凶手是一个佩剑女子。”
果然,和他的猜想完全一致,冯知福的目的果然不只是敲打他这么简单,他还想毁了花醉州。
“曲择,你可还记得,他那晚是什么时辰到的你家。”肖寻岳眉头一皱,问着。
“记不清了,大概是……子时初?”
宋县丞和吴耳身上的伤都是亥时四刻的伤口,到子时初,半个时辰。
先抛尸宋县丞,再从闹市到曲择家,以冯季怀的武功,确实也能做到。
“穿的什么衣服?”他继续问道。
“背后……绣有一条蛇。”
肖寻岳眯了眯眼,他现在已经能确定,杀了吴耳和罗娘的人就是冯季怀,他紧了紧手里的卷轴,这份檄文,还真是写对了。
“那另一个人呢?”
“另一个,”说到这,曲择稍稍往后转头,似是不好意思,“另一个人,是五天前找到我的,他给了我一包药,说能治好我娘的病,代价是,让我在县衙里传您的谣言……”
他越说越小声,只是牢里实在安静,无论多小声,总归是能听见。
他清楚的听见肖寻岳溢出的那一声笑,其实听不出来什么,但他就是觉得那是失望,是震惊,是厌恶。
曲择极力往牢房内侧偏着头,却还是忍不住那一点泪。
他真不是个东西。
牢房里一时沉寂,连偷听的赵合都忍不住瞧瞧肖寻岳的脸色。
良久,肖寻岳说:“……罢了,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曲择忍住哽咽:“不知道,他穿着一身黑,兜帽很大,看不见脸,身上也没有什么特征。”
意料之内,只是,这人藏这么深,他得找到何时。
肖寻岳叹了口气,递上那份檄文:“曲择,写下你的名字吧。”
说完好久,曲择才动了动,头埋得很深,不想让肖寻岳看见他,按好手印后闷声说:“县令,抱歉。”
说完,他转过身,再也不看肖寻岳一眼了。
肖寻岳收起檄文,轻叹一声,离开了。
曲择猛地回头,昏暗的烛火照不清人影。
算起来,从三月中旬到如今十月下旬,七个月的时间。
他看着肖寻岳在曲塘,从不熟练到逐步上手,他也从最开始对肖寻岳的不屑,到看到他的真材实绩,慢慢对这个状元县令改观。
他愧疚,也悔恨。
曲择仰面枕在胳膊上,为了娘的病,为了钱,他害了宋县丞,也害了肖寻岳。
他闭上眼,泪从眼角划过耳廓,滴到干草里。
如果重来一次的话,他还会这样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