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局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会议室内灯还亮着，安璟把笔记本摊在长桌上，指尖点着苏晚家的户型图，语气沉静而笃定：“目前所有证据都指向张臣，但他故意留下那张高铁票的线索，摆明了就是要误导我们的侦查方向，把水搅浑。这个人反侦察意识很强，行事谨慎，大概率没有离开本市，很可能正躲在某个我们还没想到的角落。”

她抬眼扫过围坐的队员，目光落在凌峰身上：“凌峰，DNA比对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凌峰翻了翻手里的登记表，迅速回应：“最快明天上午能出最终结果。另外，通讯记录已经调出来了，张臣近半年的社交活动除了必要的工作往来，确实有几个人与他来往密切，频率超出常规。”

安璟点点头，指尖划过大屏上张臣的基本信息栏，思路清晰地下达指令：“既然判断他没离开本市，就从他所有可能落脚的地方查起。亲戚朋友、他以前常去或可能藏身的民宿酒店，还有他名下有没有未备案的闲置房产、租赁记录，都仔细摸一遍。今晚辛苦大家，先加班整理出详细的排查清单。叶熙，你去联系一下与张臣联系最密切的那几个人，以配合调查的名义，请他们明天过来做个笔录，注意询问方式。”

散会之后，安璟独自留在办公室整理手头的资料和思路。当她再次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时，时针已经悄悄挪过了十二点。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舒一口气，掏出手机，才想起下午斟酌许久却没发出去的那条消息，还静静地停留在输入框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仿佛下定了决心，指尖轻轻点下了发送键。

没等半分钟，手机便震了震，许珺晔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言简意赅：“还在忙？”

安璟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回复：“刚忙完，准备回去了。”

“局门口等我，我刚下急诊台，过来接你。”他的消息紧随而至。

安璟愣了愣，刚想打字说不用麻烦，那边又发过来一句，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刚好下班顺路，你别乱跑，夜里不安全。”

她握着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没过两分钟，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银灰色轿车慢慢停在局门口的路灯下，驾驶座的人降下半扇车窗，指尖随意地搭在窗沿上，正抬头往办公楼的方向望过来。

安璟的心轻轻跳了一下，一种熨帖的暖意悄然漫开。她抓过外套和包就往楼下跑，电梯下行带来的轻微失重感里，她下意识摸了摸领口那枚冰凉的鲸鱼吊坠，嘴角忍不住又悄悄翘了起来。

她快步走出警局大门，晚夏的余温混着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许珺晔看到她，立刻推开车门下车，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略显沉重的公务包，声音温和：“上车吧，空调开着，车里凉快。”

安璟走到副驾一侧，拉开车门坐进车内，皮质座椅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雪松味。

许珺晔把她的包放好，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他侧头看她靠在座椅上，眉眼间带着疲惫，正闭目养神，便放轻了声音问：“饿不饿？路口新开了家二十四小时的粥铺，我顺路买了你爱吃的青菜瘦肉粥，还温着，应该正好。”

说着，他抬抬下巴示意副驾前的储物盒。安璟打开盒子，果然看见一个白色的保温袋，摸上去还残留着令人舒适的热度。她拿出里面的保温桶打开，一股热气混着清新的米香立刻飘散出来，饿得有些发空的胃轻轻缩了一下。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暖乎乎、软糯糯的粥滑进胃里，连日紧绷的神经似乎也跟着这温润的暖意松缓了几分。

许珺晔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路况，只是时不时极快地侧头看她一眼。车窗外的路灯流光般一道道扫过他柔和的侧脸轮廓。安璟捧着保温桶，小口喝着粥，忽然想起下午在锡合院现场看见的那只倒扣在桌上的儿童水杯，心里那点沉闷的滞涩感还未完全散去，忍不住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寻求一丝共鸣：“今天我出现场，看见了一对被害的母女……孩子才五岁，那只小水杯还放在桌上。”

许珺晔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侧头看她，眼里带着软下来的、清晰的心疼，声音放得更柔：“别让这些事压垮自己，安璟，你已经尽力了。”

安璟摇摇头，舀粥的勺子顿在桶里，声音有些低：“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觉得难受。好好的两个人，鲜活的生命，说没就没了。做了这么多年警察，见过不少，可每次遇到这种，尤其是孩子，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车子缓缓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许珺晔伸过右手，轻轻覆在她搁在膝头、微微蜷起的手上，指尖带着夜间微凉的温度，却传递着坚定的暖意：“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这正说明你的心是热的。但你不是已经在尽全力帮他们寻找真相、追缉凶手了吗？这就是你能给他们的、最好的交待了。”

安璟抬头看向他，路灯暖黄的光恰好落进他眼底，盛着满满的、毫无保留的柔软与理解。她心里那点发闷的、沉甸甸的情绪，忽然就像被这目光和话语轻轻托了一下，缓缓消散开去。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安璟喝完粥，将保温桶盖好放回原处，然后放松身体靠在座椅上。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向后退去，车内舒缓的低声音乐和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着她，连日积累的疲惫与困意慢慢漫上来，眼皮渐渐沉重，没多久，她就靠着椅背，沉沉睡了过去。

等她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平稳地停在了她家楼下。许珺晔正安静地靠在驾驶座椅背上，就着车内微弱的光亮翻看手机，听见她醒来的动静，立刻抬头冲她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醒了？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想让你多睡会儿。”

安璟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眼睛，对自己在车上睡着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许珺晔也跟着下来，走到后备厢，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纸袋递过来：“给你带了点新拆封的艾灸贴，牌子是老字号。我记得你肩背旧伤的位置，阴雨天容易酸胀，贴上这个会舒服点。记得每天换一片，坚持用。”安璟接过他递来的袋子，指尖在交接时不经意地触碰到他的手背，一股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让她整颗心都软了下来。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轻声说道：“谢谢。”

许珺晔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被晚风吹乱的几缕碎发，指尖顺势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温声道：“上楼吧，早点休息。如果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

安璟点了点头，转身朝单元楼走去。刚走出两步，却又忍不住回头望去——他果然还站在原地，倚在车旁静静望着她，见她回头，便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安璟也笑着挥了挥手，这才转身上楼。直到掏出钥匙开门时，她嘴角那抹笑意仍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