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刚驶出分局大门，天空便飘起了细密的小雨。雨丝轻轻敲打着挡风玻璃，将路边的楼宇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色块。安璟系好安全带，望向窗外湿漉漉的路面，指尖不自觉地又触到领口的吊坠。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将方才那点因饭菜而升起的短暂松弛，重新压了下去。

凌峰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悄悄看了一眼安璟沉静的侧脸，听她低声开口：“报案人是什么身份？怎么发现的尸体？”

“是下班抄近路的环卫工人，路过河边时，在岸边发现了尸体。现在辖区派出所已经封锁了现场，我们直接过去就行。”

安璟拿出对讲机通知技术队提前赶过去，她一遍遍地确认现场保护的要求，语气严肃而急促。挂了对讲机，她才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脸上带着连夜工作的疲惫。

四十多分钟后，车子拐进城郊的土路，路面变得颠簸泥泞。远远就能看到河边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几辆警车的顶灯在绵密的雨雾中无声闪烁，划出一道道冰冷而朦胧的光晕。

安璟撑开伞，踩过泥泞的土路向现场走去。鞋边很快沾上了厚厚的湿泥，每走一步都有些滞重。刚走到警戒线边，辖区的民警就快步迎了上来，递过来一双蓝色的塑料鞋套：“璟队，尸体就在那边，我们严格按照要求保护了现场，没动过任何东西。刚才市局的法医也到了，正在做初步检查。”

安璟点点头，沉默地套好鞋套，弯腰钻过警戒线往里走。冰凉的雨丝斜刮过来，将岸边草木特有的腥气与一股隐约的、令人不适的腐臭味道混合在一起，吹到她面前。

她下意识皱了皱鼻子，目光投向中心现场。女尸侧躺在灌木丛的一处天然凹陷里，身上的连衣裙已被雨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失去生机的躯体上。她的脸朝着河的方向，长发混着泥污和枯叶，糊住了大半张脸。

法医正蹲在旁边，见安璟进来，抬头打了声招呼，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点模糊：“璟队，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十二到十五个小时之间，也就是昨天深夜到今天凌晨。从体表征象看，目前倾向于溺毙。”

安璟的视线落在死者那毫无血色的脸颊上，雨水正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这大冬天的，”她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穿着这么单薄的衣裳。”

法医蹲在湿冷的泥地里，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拨开死者领口蹭着的草屑和碎叶，仔细查看。“尸体表面没有明显的约束伤，也没看到搏斗造成的抓痕或淤青。暂时没法确定是自杀还是他杀，”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很专业，“具体的情况，得回去做完系统的尸检才能清楚。”

安璟蹲下身，凑近了些，借着法医手中的勘查灯冷白的光束，细细检视死者的手腕。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挣扎时抓挠可能留下的皮肤组织或纤维，手腕上也没有挣脱捆绑可能留下的勒痕。只有左手腕内侧，有一道颜色浅淡、边缘已经模糊的旧疤痕，蜿蜒如细虫，看起来像是多年前割腕留下的印记。

她直起身，撑着伞，目光缓缓向四周扫视。岸边的泥土被连绵的雨水泡得发软、稀烂，除了报案人留下的那一串凌乱脚印，附近并没有其他新鲜的、明显的踩踏痕迹。现场给人的初步印象，竟像是死者自己独自走到这里，投河而亡，随后又被缓慢的水流冲到了这处灌木的凹陷里卡住。

安璟回头，朝警戒线外不远处喊道：“叶熙，过来把痕迹拍全。通知技术队，仔细搜一遍岸边，尤其是下游方向，看看能不能找到手机、随身包或者任何身份证件。”

叶熙立刻应声，拿着相机小跑过来。她蹲在不同的角度，认真按动快门，闪光灯在雨幕中不时亮起。冰凉的雨丝不断落在相机镜头上，她时不时就得抬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一下。

技术队几乎把岸边每一寸泥地都翻遍了，也没能找到任何能证明死者身份的物品。叶熙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到安璟身边，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发沉：“璟队，什么都没找到。钱包、手机，一样都没见着，会不会是被河水冲走了？”

安璟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河面翻涌的浑浊浪涛上，她点了点头，雨水敲击伞面的噼啪声里，她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也有可能，是被凶手拿走了。明天一早先发布认尸公告，把身份确定了再说。”

雨势未减，她站在泥泞中，看着法医将尸体小心地装入黑色装尸袋。冰凉的雨丝顺着伞骨滑落，滴在她握伞的手背上，寒意刺骨。她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一个年轻女人，在寒冬深夜独自跑到城郊河边，身上没有任何随身物品，这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蹊跷。

查资料查到半夜，她才猛然想起答应许珺晔去喝汤的事。赶紧摸出手机，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临时出现场，命案，过不去了，抱歉。”消息发出去，半天没有回音。想来许珺晔应该已经换班进了手术室，她便把手机揣回口袋，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卷宗上。

“璟队，”顾法医的声音带着室外的湿冷气息传来，“死者可能不是溺毙。”

安璟猛地从卷宗上抬起头，坐直身体：“怎么说？”

“尸检才进行到一半，但我发现死者肺腔内的积水非常少，这不符合溺亡的典型特征。初步判断，她是在死亡后才被抛入河中的。具体的病理学报告，还要等到明天才能全部完成。”

安璟握着笔的手指无声地收紧。果然，和她直觉里那份不对劲的感觉对上了——这不是自杀。

看了一整夜资料，安璟索性没回家，伏在办公桌上将就了一晚。天亮时她想摸手机看时间，才发现屏幕漆黑，电量早已耗尽。充电器放在墙角的储物柜里，她刚拉开柜门插上电源，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消息弹了出来。那是许珺晔在凌晨五点发来的，一张医院走廊空旷灯光的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刚下手术，看到你昨晚的消息。食堂七点有现熬的小米粥，放了姜丝，驱寒的。顺路的话给你带一份？需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