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没有停歇的意思，细密的雪片在车灯的光束里纷扬飞舞。许珺晔将车开得很稳，一路穿过被薄雪覆盖的街道，回到了位于老城区的家。

刚推开家门，一股混合着肉香与藕香的温暖气息便扑面而来。他换了鞋，换上舒适的家居服，刚踱进厨房，就被眼尖的母亲塞过来一块尚带余温的桂花糕：“快尝尝，按你小时候最喜欢的甜度买的，一点没变。”

许珺晔低头咬了一口，熟悉的甜香混着糯米的绵软瞬间在舌尖化开，与记忆深处的味道分毫不差。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满足：“嗯，跟以前一样好吃。”

正在汤锅边忙碌的父亲闻声转过头，斜睨了他一眼，状似随意地开口：“就知道吃。我问你，上次在电话里跟你提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许珺晔拿着桂花糕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父亲，眼里有些许茫然：“什么事儿？”

“你这孩子，”母亲在一旁笑着轻拍了父亲手臂一下，接过话头，“还能是什么事，就是你王叔叔家那个姑娘啊，跟你同岁，巧了，也是学医的，现在在市二院……”

许珺晔听着，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转身拿起汤勺，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放在桌上，打断了母亲的话：“爸，妈，这事……其实不用麻烦了。我最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这话一出口，正在盛汤的母亲和假装严肃的父亲同时顿住了动作，两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放下手里的锅铲和汤勺凑到餐桌边：“真的？哪家的姑娘？人怎么样？做什么工作的？什么时候能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许珺晔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温热的碗沿，眼前一下子浮现出安璟某次被他逗得耳尖发红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又弯了弯：“是刑侦支队的，人……很好。不过，”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我不太确定她是不是也喜欢我。”

父亲听罢，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沉吟片刻才开口：“我们家珺晔从小到大做事都有分寸，稳重得很。能让你这么放在心上，这姑娘肯定差不了。要是人家姑娘对你也有意思，你就别拖沓，赶紧带回来让我们见见，也好帮你把把关。”

母亲在一旁连连点头，抢着补充：“对对对，姑娘是做刑侦的？多飒爽的职业啊！我就喜欢性格干脆利落的孩子。你可得主动点儿，别把你平时带学生、搞研究那副严肃劲儿拿出来，再把人家姑娘给吓着了。”

许珺晔被父母一唱一和说得有些失笑，温声应道：“我知道，放心吧，我不会吓着她的。”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餐桌边，暖黄的灯光裹挟着饭菜香气，将冬夜的寒意与窗外的风雪都牢牢隔在了门外。许珺晔小口喝着碗里温润鲜甜的汤，心里却悄悄转到了下周的学术交流会上，不知道可不可以再见到她。

饭后，许珺晔帮着母亲收拾好碗筷，又在客厅陪父亲下了两盘象棋。

临出门前，母亲硬是塞给他一个鼓鼓囊囊的保鲜盒，里面是刚烤好、还带着余温的曲奇饼干，让他带回去当点心，嘴里还反复念叨着，让他一定记得主动跟那姑娘多联系。

许珺晔笑着应下，开车回到了自己住的公寓。刚把那一盒满是心意的曲奇放进冰箱，他便忍不住拿起手机，点开了和安璟的聊天对话框。

界面停留在之前寥寥数条工作往来的记录上，他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踌躇半晌，删删改改，最终只敲出一句看似平常的问候：“今天雪天路滑，你回去之后没受凉吧？”消息发送出去后，他将手机放在一旁，人靠进沙发里，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那暗下去的屏幕，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等两分钟，手机便轻轻震了震。屏幕亮起，跳出来安璟的回复：“没有受凉，谢谢你的围巾，今天麻烦你了。”文字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小的、圆润的雪花表情。

许珺晔盯着那个显得有点软乎乎的表情符号看了好一会儿，指尖滑动，把那短短的一行字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一直微微紧绷的肩线这才一点点放松下来。他敲着屏幕回复：“不麻烦。围巾你要是觉得还行，先戴着也没关系。”想了想，又追了一句，仿佛只是个随口的提议：“曲奇是我妈刚烤的，味道还不错，明天给你带一盒尝尝？”

对话框顶端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持续了好一会儿，才跳出一条新的回复：“不用啦，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你好好休息。”

悬着的心轻轻落下，一种微妙的、带着甜意的充实感悄然弥漫开来，连呼吸着的空气都仿佛清甜了几分。窗外的雪还在静静飘落，他走到阳台，看着楼下被雪光映得晕黄一片的路灯，心底那份清晰的期待，已经悄然落在了即将到来的周二。

安璟做完PPT时，墙上的时钟指针已悄然滑向十点。办公楼里的暖气开得格外足，即便指尖在键盘上敲打了整个晚上，也未曾感到半分寒意。她抬手揉了揉微微发酸的后颈，又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温度正好的温水，这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起身往楼下走去。

外面的雪已经小了许多，但地面上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便发出绵密而清脆的咯吱声。整个大院静悄悄的，仿佛陷入了沉睡，只有值班室那扇窗户里，还透出一小片温暖而执着的灯光。

她轻轻哈出一团白雾，从包里摸出车钥匙，正准备打开车门，口袋里的手机却忽然震动了两下。她掏出来点亮屏幕，一条新消息静静地躺在那里，发件人的名字是叶熙“元旦那天，队里组织大家去城郊的滑雪场团建。周明远特意叮嘱，上午九点准时在大院集合，我们会统一乘车出发。天气冷，一定记得多穿点衣服，千万别冻着了。对了，还有件事，队里特意给你留了一副全新的雪镜。周明远说，这是上次你帮技术科修好监控的谢礼。”

刚要回复叶熙说自己不去了，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最终还是将打好的那行字逐字删去，只回了一句简短的“知道了。”，随即收起手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指尖轻轻搭在方向盘上，她对着后视镜揉了揉依旧微微发烫的耳尖——方才拒绝许珺晔时，连指尖都抑制不住地轻颤，对着对话框坐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发出那句“不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