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京城被连绵的白雪覆盖，河面的冰结得厚实而坚硬，街边的梧桐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斜斜地插进灰蓝色的天空，在风中静默地伸展着。

案子正式移交检察院那天，队里放了半天假，安璟买了一束素净的白菊，跟着许珺晔带着念念一起去了城郊的墓园看望林梅。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轻轻落在安璟的发梢与肩头，她俯身将花束轻轻放在墓碑前，指尖拂过碑面上那张冰凉的照片，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一切都结束了，你们可以安心了。”

许珺晔安静地站在她身侧，陪着她一同鞠躬致意，飘落的雪花停在他的肩头，他也未曾抬手拂去。下山时，积雪被踩得结实打滑，安璟脚下忽然一滑，下意识往前踉跄了一步，随即就被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扶住了腰。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许珺晔带着担忧的眼眸，心口没来由地一跳，连忙站稳身子低声道谢，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悄悄红了。

许珺晔没有立刻松开手，反而顺势扶着她的胳膊，等她彻底踩稳了，才慢慢收回指尖，低声叮嘱道：“雪厚路滑，看着脚下走。”念念握着安璟的另一只手，仰起冻得发红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笑：“许医生你看，姐姐耳尖都红啦，是不是冻着了？”

安璟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捏了捏念念的手心，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更慢了。下山的路走得慢悠悠的，雪花无声落在三人的肩头，踩在积雪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安璟望着身侧男人垂落的袖口，忽然觉得心里被某种暖融融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她悄悄偏过头，看了一眼许珺晔被雪光勾勒的侧影，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

车子驶回城中心时，刚好到了晚饭时分，雪越下越大，街边的餐馆窗户透出暖黄的光，飘出诱人的烟火气息。

安璟带着念念去吃了她念叨好久的草莓蛋糕，看着小姑娘嘴角沾着奶油、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只觉得连日来压在心底的那点沉郁的雾气，终于彻底散开了。

送念念回福利院的路上，小姑娘靠在她腿上渐渐睡着了。

许珺晔平稳地开着车，从车内后视镜瞥见安璟正轻轻为念念拢好毯子，眼底不自觉漫开一片柔软，声音也放得格外轻：“过段时间就是新年，福利院有活动，从我们医院找了不少人帮忙。你要是有空……我们可以一起过来陪念念。”

安璟指尖微微一顿，抬眼迎上后视镜里他的目光，轻轻“嗯”了一声，耳尖又悄悄漫开一层浅淡的热意。窗外的雪还在静静飘落，风偶尔刮过车窗发出细微的声响，车厢里暖黄的灯光笼罩着沉睡的孩子，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温软。

车子稳稳停在福利院门口，安璟小心地将念念抱起来交给迎出来的院长，目送院长抱着孩子走回房间，才转身回到车上。雪还在下，挡风玻璃上已落了薄薄一层，许珺晔没有立刻发动车子，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等到安璟系好安全带，才低声问道：“接下来去哪？送你回队里，还是回你住的地方？”

安璟望着窗外纷飞的雪片，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衣角沾上的一点蛋糕屑，轻声回答：“去队里吧。之前那个刑侦经验交流分享会，市局推迟到周二了，我去准备一下。”

话音刚落，她就打了个小小的喷嚏。许珺晔立刻调高了空调出风温度，侧身拿过搭在后座的羊绒围巾递过来：“刚才在山上可能冻着了，围上吧，别再受凉。”

安璟接过来时，指尖不经意碰了碰他的，那温度比她的手还要暖。她顺着他的意思将围巾围上，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雪松洗衣液的清冽气息轻轻裹住了她，暖意涌上来，惹得人鼻尖都有些发涨：“谢谢。”

许珺晔笑着摆了摆手，发动车子往市局的方向驶去。雪天路滑，车速放得很慢，车灯扫开飘落的雪花，在昏暗中划出两道整齐的光痕。

安璟靠着副驾驶的座椅，裹着那条沾染着他气息的围巾，困意渐渐漫了上来，没过多久就歪着头睡着了。

许珺晔瞥见她安静的睡颜，悄悄将空调的风力调小，又把车内音乐关掉，只留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声。

警车大院的铁门在雪幕中缓缓打开，许珺晔将车停在办公楼前的屋檐下，正要轻声唤醒安璟，却见她睫毛轻轻颤了颤，自己醒了过来。她揉了揉眼睛，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围巾边缘，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到了？”

许珺晔望着她犹带倦意的眉眼，喉结轻轻滚了滚，出声劝道：“还没到点，要是困就再眯十分钟吧，我在这儿等你。”

安璟摇摇头，撑着座椅直起身，将围巾解下来仔细叠好递还给他，指尖不经意间又蹭到了他的手背：“不了，材料还得再顺一遍。谢谢你送我过来，还……借我围巾。”

许珺晔接过围巾，指尖在那柔软的织物上停顿了一瞬。过围巾被轻轻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发丝蹭过的浅淡痒意。

安璟踩着积雪，一步步走进办公楼，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许珺晔的车还静静地停在原地，车灯亮着暖黄的光晕，她远远地挥了挥手，这才转身踏上台阶。

许珺晔望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没再多说什么，只抬手示意她快些进去。

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再次回头，车灯在雪地里晕开一圈暖黄的光，男人正微微低头检查着什么，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她赶紧转回头，加快了脚步走进楼里，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又开始微微发烫。

许珺晔在车里静静坐了两分钟，直到办公楼三楼的灯光亮起，才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那个裹着羊绒围巾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后，他却莫名觉得，车厢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以及方才她睡着时，那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

许珺晔回到医院，刚走到科室门口，便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几个京医大的研究生正聚在那里，看见他进来，都齐刷刷地闭了嘴，拘谨地低声打了招呼：“许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