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珺晔微微皱了皱眉，目光扫过他们：“论文都写完了吗？”

一群学生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只听见许珺晔语气平淡地让他们一个一个进去。第一个进去的学生攥着打印好的开题报告，手心里全是汗，站在办公桌前半天不敢递出去，声音带着迟疑：“导儿，这个论文……您现在看吗？”

许珺晔接过报告翻看起来，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片刻后，他抬起头：“我一直有一个问题。”

学生紧张地应道：“啊？什么。”

许珺晔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究竟是怎么考上研究生的。”

学生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白大褂的衣角，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导儿，我……我是本硕连读。”

许珺晔没再说话，指尖划过那份写得漏洞百出的开题报告，再次抬眼时，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却莫名压得人心里发慌：“重写。明天下午下班前，放到我办公桌上。”

学生攥着被批改得一塌糊涂的报告，灰溜溜地退了出去。剩下几个在门口等着的学生，都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里的论文，连大气都不敢出。办公室里断断续续传来许珺晔低沉的声音。

“查重率百分之九十八，知道的是你写的论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做亲子鉴定呢。”

“你这是学术成果，还是学术垃圾？”

“你的论文或许在学术界掀不起什么波澜，但你是我带的第一届学生，已经严重影响了我在教育界的声誉了。”

“这个论文如果用邮箱发给我，大概率会被归类到垃圾邮件里吧。”

等最后一个学生挨完训，垂头丧气地出来，走廊里终于恢复了清净。许珺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翻到了下午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刚才在墓园，安璟蹲在墓碑前整理花束的背影，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发梢还沾着细碎的雪沫。他偷拍时，连手都放轻了动作，此刻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里那人的发顶，嘴角忍不住又微微翘了起来。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了两下。许珺晔正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听到敲门声，迅速将手机按灭放在桌上，指尖自然地搭上桌面的病历夹，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疏离。走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院长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会诊单，目光扫过略显安静的办公室：“小许啊，307床术后恢复情况怎么样？家属刚才来办公室问了。”

许珺晔起身，接过会诊单，指尖在病历的数据栏上快速划过，声音平稳无波：“各项指标都正常，明天可以转出ICU。需要我现在去跟家属沟通具体情况吗？”

院长看着他眼下的淡淡青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你先休息半小时。对了，周二市警局那边有一个交流会，江局说想让我们医院派一位医生去讲讲救援中的医学防护和止血急救的必要性，你有没有意向去？”

许珺晔捏着会诊单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时，眼底竟漫开一丝浅淡的笑意，回答得干脆利落：“好，我去。”

院长看着他，有些意外地笑了：“之前这类活动，你不是一直不怎么参加吗？”

许珺晔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随意地搭在臂弯，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扯了扯领口，语气听起来也随意：“之前没空想这些，这次……刚好有空。”

院长没再多问，只笑着挥挥手，让他先忙自己的，便转身带上门离开了。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许珺晔拿起桌上的手机，再次点开那张偷拍的照片，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里那截露在羽绒服外的细白手腕，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这时，手机屏幕闪烁起来，一个来电通知跳了出来，屏幕上跃动着“妈妈”两个字。许珺晔原本略显紧绷的下颌线瞬间柔和下来，连指尖划过手机边缘的动作都轻缓了几分。他接起电话，声音放得比平时低柔许多：“妈。”

电话那头传来温软的女声，混着些微隐约的……炒菜声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熟悉的烟火气：“珺晔啊，下班了没？你爸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去菜场挑了最新鲜的排骨和粉藕，炖了一下午的莲藕排骨汤，念叨好几回了，说要等你回来一起喝呢。”

许珺晔向后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目光扫过窗外渐渐沉入暮色的天空，一整日的疲惫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拂去，嘴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快了，刚处理完医院最后一点事，这就往回走。”

“路上开车一定慢点，雪天路滑，不着急，汤我给你温在灶上，保准你进门就能喝上热乎的。”母亲的声音里盈满笑意，像春日午后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的暖阳，熨帖得人心头发软，“对了，你爸还记得你上次随口提了句想吃桂花糕，他下午特地绕路去那家老字号排了半个多小时队，刚买回来不久，还热乎软糯着呢。”

许珺晔温声应了句“知道了”，挂了电话后，指尖却还在手机壳边缘轻轻摩挲了几下。这个在手术台上能保持绝对冷静与果决的医生，在家人面前，似乎永远是那个会耐心听母亲细细叮咛的儿子。

他收敛心神，将桌上散开的病历资料仔细归拢整齐，又把几份学生的开题报告摞好放在一角，这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羊绒围巾，小心地对折了两下，妥帖地放进随身的公文包里。关灯，锁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朝着停车场走去。